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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如今張秩卻領著張祿往偏院跑,別說祖屋了,所居之處連一所完整的宅子都稱不上,算跟別家合住。張祿當即就把臉給沉下來了,問張秩:“誰驅汝于此?”
張秩說沒什么人趕我,是族內公議,說我家人口本就稀少,爹又死了,兄長你又前赴雒陽為郎,光我和庶母兩個人住那么大棟宅子不合適,所以給安排到了這里。張祿進了院子,左右一打量,估摸著也就四五間小房子而已——其中肯定還包括廁所,說不定還包括了廚房,那就更剩不下什么啦。他問張秩:“庶母何在?”
張祿、張秩二人的親娘比老爹死得更早,張秩從小是由庶母養大的——所謂庶母,就是張德納的小妾,也是本地人,娘家姓曾。這年月還不象后世那樣,男女之防沒那么嚴密,張祿心說我大老遠地趕回來,怎么不見曾氏出來迎接啊?理論上我才是真正的一家之主哪,你就算不出院相迎,總應該跟院里等著吧——還在家的時候,我跟你關系可還不錯吧。
張秩拱著手,表情有些惶恐:“庶母……已改嫁矣……”
通過張秩的解釋、敘述,張祿才明白這幾年間究竟發生了什么變化。原來張秩是去年才剛舉行的冠禮,取字仲平,在此前不久,他和曾氏就已經通過“族中公議”,給趕到這偏院來住了。隨即又有人提出來,說仲平既然已經成年,再跟庶母住一起就不大合適啦,要知道曾氏本年也才三十出頭,少母壯子,合居恐有干物議。再說了,張秩既然成年,那就應該給他挑一房媳婦兒,到時候三人共居此院,也顯得有點兒擁擠啊……
張祿聽到這兒,不禁心中暗罵:“去你媽的,要是不把老二趕這兒來,還住在祖屋,怎么可能嫌小?!”
所以最后又是“族中公議”,決定允許曾氏改嫁——反正張家還有不少男丁沒討媳婦兒,或者斷了弦,資源總不好長期擱置,否則實在浪費。
張祿冷笑一聲:“無乃改嫁東族乎?”
所謂“東族”,就是指的張德二叔他們家,因為長期居住在宗祠東面,俗稱“東族”。張德的二叔,也就是張祿的嫡親叔祖早就已經掛了,所生四子,張祿都得叫叔叔,而這四子又共養六男……
張秩點點頭,回答說:“與二兄續弦也。”
從張德的祖父、張祿的曾祖父起算,張祿這一輩共有男子八人——早夭的不算——論排行,張祿行五,張秩行末,所謂“二兄”,正是張祿叔祖的次孫,姓張名富字子厚。張祿聞言不禁冷笑道:“吾故見仲父眸子眊焉……”
他修道數年,如今的感官非常敏銳,別瞧剛才堂上那么多人,鬧哄哄的,每個人的神情全都清晰地印入了腦海。有些人是吃驚,有些人是歡喜,自不必論,其中也有些家伙的表情多少有點兒畏縮。比方說他所說的“仲父”,也就是張德二叔的次子、張富的親爹、目前東族的管事人張浩,那綠豆小眼閃啊閃的,明明不是斜視,卻老往一旁偏,貌似不敢正眼瞧自己。不用問啊,這人心里肯定有鬼哪。
再細問下去,果然不僅僅張浩、張富父子搶走了自己老爹的側室,把張秩一個人孤零零撇在偏院,甚至還把原本張德名下的四百多畝水澆地也全都“代管”了起來。所以如今的張秩毫無生計來源,就跟普通閑漢似的,全靠族里每月發點兒糙米度日。張祿一伸手:“田契尚在否?”張秩苦著臉回答:“亦為討去矣。”
名義上是在張秩結婚成家前代管田產,實際上都把田契給搶走了,那將來還可能要得回來嗎?
張祿心里的火當時就躥起來了。
張秩瞧著大哥的神情,那可憐的小臉就更癟下去啦,當即跪下磕頭:“是弟無能,未能謹守父兄產業……”
其實張祿雖然保留了這一世的記憶,終究靈魂來自后世,跟張秩這親兄弟真沒什么感情可言,原本在山上的時候還琢磨得好好的——我管他去死!可等真見了面,聽到這種情況,忍不住就氣填胸膺:這也未免太欺負人了吧!就算仲平這孩子跟自己非親,好歹有故,自己不知道也就罷了,如今知道是這種情況,怎么可能置若罔聞?要知道連祖屋帶田產,理論上也不是他張秩的,而是自己的!我要真死了,或者一輩子不下山,不回家還則罷了,如今我回來了,豈能容得那些宵小再肆意妄為?
這不是為了張秩,是為了老子的面子!
想我前一世網上宅斗文也瞧了不少,該怎么處理這種情況,心里是門兒清啊。我不是無根基、無靠山的游子,先不提仙道那碼事兒,我終究是郎官,是最底層公務員啊,擱鄉下肯定橫著走啊。別說是我的田讓你們給搶了,就算本是你們的田,我說那是我的,誰敢說個“不”字?想那張富,大字認不得一籮筐,這輩子都不可能當官做宰了,族里能相幫他來跟我頂牛嗎?
封建大家庭,什么鄉約、族規,說到了全都是假的,還得靠實力說話,而這實力么,就由封建體系中的位置所決定。
老子要是不能把該我的東西搶回來,還加上利息,再交到張秩手上,老子就不姓張!
當下雙手扯起張秩來,呵斥道:“別這么一副膿包相!”惱怒之下,連“古仙語”都脫口而出。張秩瞧著兄長,似懂非懂,張祿就指著自己的鼻子問:“汝以為,吾何等人耶?”
張秩說哥哥你自然英明神武,有老爹的遺風……張祿一瞪眼,說不準拍馬屁,你老實回答我的問題——就你感覺,我是什么樣的人?張秩癟癟嘴:“兄仁厚人……”
張祿說別瞎扯了——“胡謂仁厚?仁乃不智,厚必不剛……”我從前也就跟你今天似的,是一窩囊廢,只是如今不同往日——“世已亂矣,仁厚不可活,奸宄乃得富貴。吾今寧為奸宄,亦必為汝討此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