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璀璨的花燈下,水色之間,顯得如此的蒼白脆弱,那雙從來都微微挑起又有些矜貴的鳳眸中,盡是驚慌失措,只覺比平日里都好看。
那時明熙以為,那一眼怕是這塵世上看到最后的畫面。畢竟,明熙離岸邊那樣遠,皇甫策根本不及趕過來了。
他們都以為明熙一直都是昏迷不醒的,實然在那人的不算寬闊的背上,明熙已在逐漸恢復了意識,只是失了全部的力氣,睜不開眼罷了。當躺回溫暖的床上時,雖還是有些難受,忽冷忽熱,睜不開眼,可明熙的神智是清醒的。
后來所有的對話,所有的事,都被深埋的記憶中……
明熙攥住玉佩,輕吐了一口氣,緩緩的閉上了眼眸……
“已經燒起了來,這可如何是好?”
“母后稍安勿躁,容我想想辦法?!?
“怎么稍安勿躁?你能有什么辦法,現在太醫一個都不來,讓阿熙就這樣熬著,萬一有個三長兩短,誰陪給本宮一個阿熙……本宮現在就去褚嬪宮中,親自去找太醫!”
“母后!六福跑了兩趟,為何連個醫女都請不來?你真當是因為褚嬪有孕,被路人沖撞了,整個太醫院都去了棲霞殿的緣故嗎?”
“不是褚嬪恃寵而驕,又是什么?!”
“母后怎么不明白,您與父皇冷戰了月余,太醫院里的人肯定得了父皇的授意,才不敢輕易給母后跑腿!”
惠宣皇后怔愣當場,攥住了明熙的手,好半晌,開口道:“我……我是與他有所爭執,可若非病重,誰會幾次去叫太醫?”
“母后早就準備好去尚武門的事,誰不知?可父皇今日早早的派人來說,不讓母后去尚武門,就是等著母后去求他??赡负蟮购?,干脆真的不去了。父皇說是心血來潮微服私行,可我看著他可是一晚上都黑著臉,對明熙幾次欲言又止。微服私行又出了褚嬪有孕,被人沖撞的晦氣事,只怕這會正生氣呢。”
皇甫策看了眼惠宣皇后蒼白的臉,雖有些不忍,還是果斷的開口道:“母后也不想想,太醫們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為難母后,這只怕是父皇為了讓母后低頭,早早授意好的?!?
惠宣皇后沉默了片刻,有些心灰意冷:“本宮現在就去棲霞殿,他不是要聽好話嗎?只要他肯給明熙看病,本宮會說……”
皇甫策不得不冷酷的提醒:“棲霞殿若是那么好進,方才六福也就進去了。褚嬪現在正得父皇心意,敢將母后的人擋在門外,想來也不會怕母后……罷了,還是我走一趟吧?!?
六福愣了楞,急聲道:“大皇子殿下,可不能??!這太醫是要請到攬勝宮的,您雖曾不開府建牙,可年歲也不小了。平日里,您與咱們攬勝宮,可一點都不親厚,今夜上元節,您又莫名的提前回了宮?!?
“這深更半夜的,您置身中宮,莫說你幫中宮請太醫,就是被人碰見了,咱們就是有一萬張嘴也說不清楚。二皇子三皇子哪個是省油的燈,即便陛下想不岔,只怕也會被有心人利用,說不得還有什么一箭雙雕之計,到時候您和娘娘可就真完了……”
六福將話說得婉轉,可眾人卻也心知肚明了。此事放在以前還好說,只當皇甫策轉了性,開始巴結惠宣皇后了,可如今皇后與陛下鬧得不可開交,冷戰了許久了,備受冷落,又因赫連氏絕嗣的事橫在其中,不說帝后之間已沒有多少信任可言了,只怕有心人也會暗自揣測皇甫策的動機。
惠宣皇后撫過明熙燙手的額頭,沉默了許久,輕聲道:“皇甫策你回去吧。本宮親自去找太醫,若再找不來,就聽天由命就是?!?
皇甫策側目看向明熙,咬了咬牙:“母后等著,我現在就去臨華宮找母妃去!”
惠宣皇后驟然抬眸,有些不信的看向皇甫策:“謝貴妃肯幫本宮?”
皇甫策沉默了片刻,輕聲道:“母后方才在太液池邊,已對我與明熙許親,只要我對母妃表明心跡。母妃肯定會順我心意的,到時我與……婚事,還請母后做主。”
屋內突然靜寂了下來,惠宣皇后挑眉望向皇甫策,將人打量個來回,突兀的,低低的笑了起來:“本宮說,大皇子殿下今日怎么如此熱心腸,原來早有所圖。你想娶我阿熙啊?呵呵,也是,據本宮所知,你這妄念也非一日兩日了?!?
皇甫策蹙眉道:“可方才母后明明許婚于我,為何現在又不認了?”
惠宣皇后滿眸的不善,冷聲道:“本宮可不記得此事,本宮只記得說過,只要本宮活在這世上一日,你永遠別想打我阿熙的主意!你以為本宮不知道嗎?你母親早已看中了王氏二娘子,在陛下那里都報備過了,陛下對你與王氏的聯姻,可是極為滿意的,你想讓我阿熙去給你做妾,做夢!呵呵!”
皇甫策當下冷了臉,怒極反笑:“母后的忘性可真大,方才可不,只有你要將賀明熙許配給我的事。母后好好想想,我是怎么救活賀明熙的?她與我已是這般,只要我著人稍稍放出一些風去,整個大雍誰能敢娶她?”
“小畜生!你敢算計本宮!是不是從開始你就打的這個主意!皇甫策!你整個卑鄙小人,你們皇甫氏沒有一個好人!”惠宣皇后突然又笑了起來,“如何救的又能怎樣?除了本宮,有誰看見了?有誰知道了?你敢放出風去,本宮立即就告訴陛下,此事乃你為娶阿熙不不擇手段,污蔑中宮!”
“你覺得,陛下是信你,還是信本宮?……呵,我阿熙好著呢,將來這大雍朝的世家子,可任她挑選。唯獨你,救了我們又能怎樣,本宮可是一句好話都不會替你說!哦不,本宮能落入今日的田地,在阿熙眼里,就是拜你們母子所賜!”
皇甫策不顧口中的傷口,咬牙切齒道:“母后身為一朝皇后,怎可出爾反爾!若你不滿意側妃之位,王氏婚事尚未敲定。若得母后首肯,父皇也不會委屈賀明熙……到時候,必然給予正室之位?!?
惠宣皇后冷聲道:“巧言令色!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都是你父皇用剩的了!小畜生!憑你也配!給本宮滾!我阿熙不需要你救,本宮自己就能請來太醫!”
皇甫策雖聰慧多智,可到底年少淺薄,做夢都不曾想到惠宣皇后出爾反爾也就罷了,竟是如此的翻臉無情,或是早已想到,不愿意深想罷了。
當時跳水救人時,頭腦一片空白,任何想法也沒有。將人救上來后,危在旦夕時,惠宣皇后張口就許下婚事,若說皇甫策當時不動心也是騙人,可也不曾想到太多的利益關系,只是莫名的動心罷了。
雖一心一意的救助明熙,可皇甫策還是莫名其妙的將這諾言聽進心里。但直至最后,賀明熙救回來后,也不曾特意籌謀此事。哪怕方才說將心思回稟謝貴妃,求助她傳召太醫,也不過是權宜之計,全沒有逼迫的意思。
可惠宣皇后如此的反應,讓皇甫策情不自禁的憶起了幾年前,差不多情景與際遇的出爾反爾。父皇未在宮中,賀明熙高燒不退,惠宣皇后疑神疑鬼,又六神無主。當下許諾,在賀明熙轉危為安后,將人許配給自己。那時雖是年幼,不懂那么多,可心里也十分欣喜。
可當賀明熙轉危為安后,惠宣皇后翻臉無情,不但不遵守諾言,甚至當著奴婢奚落嘲笑自己的心意,雖然皇甫策不認為自己就有那般的心思,可依然惱恨了許久。
此時此刻,皇甫策身著褻衣,赤腳從炭盆邊站了起來,鳳眸撇了眼床榻上的明熙,輕笑了一聲:“母后,我的衣袍與鞋履,只怕裴達還沒有烤干。若我現在從這里走出去,告訴父皇,你與賀明熙晚上投了太液池,被我救回來?!?
“母后會如何,我是不知道,可賀明熙將來肯定是要入我府邸的,母后以為如何?”
“你敢威脅本宮!”惠宣皇后咬牙道,“呵,只有你會說嗎?本宮若說你用計將我母女騙至太液池,趁人不備將我們母女推下了水,你父皇會相信誰!今日你貿然回宮,我們母女不明原因的落水,你救下的我們?你說出去,只怕整座后宮都沒人相信你的好心,呵……”
“陛下駕到!”便在此時,門外不遠處,傳來裴達高亢的傳喝聲。
惠宣皇后與皇甫策對視了一眼,六福拽皇甫策一把,指了指床榻?;矢Σ呦氩幌刖吞松先?,六福急忙的將厚重的床罩放了下去,將床遮擋個干凈。
武帝推門進來,就見六??焖俚拇禍缌艘槐K燈,惠宣皇后坐在床榻對面的炭火邊。
六福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奴婢給陛下請安?!?
屋內還只剩下一盞宮燈,很是昏暗。
武帝在門口站了片刻,有些看不清楚屋內,沉默了片刻,擯棄了跟在身后的宮侍,緩步走了進來。
武帝坐到了惠宣皇后對面,目光不經意的劃過床榻:“朕聽聞明熙不舒服,特意帶了太醫來看看?!?
惠宣皇后不語,六福干笑了一聲,忙接道:“可不是,奴婢方才專門去了棲霞宮請太醫,可看著大家都在忙,這才撲了空,哪曾想這點小事,就傳到陛下哪里去了。“
武帝見惠宣皇后不言不語,當下心生煩躁,站起身來朝床榻邊走去:“讓徐鶴進來看看?!?
惠宣皇后立即站起身來,輕聲道:“陛下莫要這般大的動靜,她才睡下?!?
“是嗎?那朕看看。”武帝掃了惠宣皇后一眼,朝床榻邊上走,不想半途卻被惠宣皇后拽住了衣袖。
惠宣皇后輕聲道:“太醫也不必了,我來時,孩子已睡了。陛下若是無事,咱們去正殿坐一會吧?!?
武帝笑了笑:“外面才起了風雪,這會正冷。你且在此坐一會,朕讓人抬個暖轎來,省得你受風寒?!?
惠宣皇后想了想,不動聲色的看了床榻一眼,拉著武帝坐到了離床榻最遠的椅子上。因門窗關得結實,屋內只剩下一盞燈,武帝嘴角的笑意就有些放肆:“六福再點上一盞燈?!?
惠宣皇后低聲道:“阿熙在睡覺,陛下莫要擾她,咱們就這樣說說話吧?!?
武帝忍不住笑了起來:“好好好,說話好,一邊說話一邊等著轎暖了?!?
六福忙道:“陛下稍等,奴婢這就去準備暖轎。”
武帝挑眉一笑:“快去,毋必等轎子暖個徹底,再來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