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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盞被熄滅了,柳南輕手輕腳鋪床,抹黑接了水,放在了炭火上。
不久,一切都沉寂了下來,這般的黑暗與無聲無息,讓人莫名的感覺安全。床鋪上熏香很熟悉,似乎有安神的作用,煩亂的心與凌亂的思緒,逐漸的清晰清明了起來。
一時間,多年前早已忘記的往事,紛紛浮上了心頭,許多許多細節(jié),清晰到一目了然。
十五歲那年的上元節(jié),皇帝攜眾嬪妃皇子在尚武門樓上觀燈。
按慣例,這一日帝京百姓會在尚武門前搭好戲臺,舞獅雜耍,戲劇燈盞,走個過程,求個君民同樂,風(fēng)調(diào)雨順。最后壓軸的,是帝后一家在護城河上游,放走第一盞許愿河燈。
往年帝后攜手同行,眾皇子與賀明熙,以及各宮有頭有臉的嬪妃跟隨其后。
那年正旦前的臘月,惠宣皇后身體已有些不好了,年節(jié)的祭祀,也只是勉強走個過程。上元節(jié),先帝以不忍惠宣皇后勞碌,讓其安心養(yǎng)病為由,只帶上了眾嬪妃、皇子與賀明熙。
記得那夜,先帝放了河燈,突然來了興致,打算微服私游,讓人回宮取了常服,帶上眾皇子與嬪妃一起前去。
皇城里的人,即使皇帝本身,一年到頭也不見得能出宮一次。皇甫策雖性格沉穩(wěn),可十五歲正是年少愛動,得知此事后也很是興奮。換完了衣袍,卻不見了一起放河燈的賀明熙,疑惑之下不禁多問了一句。
賀明熙身體有些不適,放完河燈已回宮去了。聽了這些,不知為何皇甫策頓時有些掃興,腦海中總是浮現(xiàn)賀明熙一晚上的心不在焉,與有些蒼白的臉。
惠宣皇后年節(jié)后,不曾公開露過面,聽聞病得很重。陛下更是許久不曾夜宿了中宮,探望了兩次,也被拒之宮外。惠宣皇后此舉,可能傷了皇帝的面子,自此后,陛下賭氣再未去過中宮。
上元節(jié)與民同樂,惠宣皇后并未說不去,但臨出宮之前,被先帝留在宮中養(yǎng)病,這才不能成行。自然,這已屬于宮中秘辛,若非皇甫策身為皇長子,又有謝氏的人幫襯,不見得能這般的清楚其中緣故,外人只當先帝體惜皇后。
皇子們逐漸的長大,二皇子與三皇后開年后,也要入朝堂聽政。先帝不得不打破后宮多年如一日的平衡,再次重新洗牌,所有的制衡,都要重新建立了。自然,先帝當時還在全盛之年,不見得是非立下太子,但想必已開始考慮立太子的事了。惠宣皇后一家獨大的后宮格局,從此以后,只怕再不復(fù)存在了。
何況臘月時,惠宣皇后的唯一的血親,堂侄英年病逝了,只留下一個沒名沒分的庶子,沒有嫡子,便為絕嗣,斷沒有庶子繼承爵位的事,那赫連將軍用命換回的爵位,也被皇室收回了。赫連氏惠宣皇后這一支,算是徹底的斷了香火,赫連氏族長之位,自然也有旁支接替了。
惠宣皇后大病了一場,甚至對先帝惡言相向,因兩人慪氣,初一十五在中宮過夜的規(guī)矩,也被先帝置之不理了。自那以后,臨華宮更是花團錦簇,二皇子與三皇子母妃那里也比以往熱鬧了起來。
越想越是莫名的不安,皇甫策隨意找了理由,告了假,將有些擔憂的謝貴妃安撫了一番,就迫不及待趕回宮去。
那夜,是皇甫策有記憶以來,大雍宮最冷清的夜晚。
因正主們幾乎都不在,宮人懈怠,在宮中走上許久,也不見碰上一個人。
御花園,還備好皇帝回來賞的花燈,掛得琳瑯滿目,又耀人眼目的花燈,因臨時起意的微服私行,無人賞看,更顯凄涼。
御花園太液池一偶,傳來了細細的說話聲。
皇甫策幾乎是下意識,躲在一側(cè)的大樹的后面,望向坐在太液池邊的兩人。
湖水粼粼,彩燈玉欄,將兩個紅衣的女子映照的光彩動人。
不管如何不喜惠宣皇后,可已到了這般的年紀,盛裝之下,依然如此耀眼,與正是豆蔻年華的賀明熙依偎一起,甚至還各有千秋,絕不會被忽視,只怕也是有惠宣皇后能做到了。
此時,皇甫策仿佛也明白了,為何父皇要執(zhí)意寵愛惠宣皇后多年,若說只為赫連氏的權(quán)勢,只怕在十多年前,赫連夫婦去世時,那些恩寵早已不在了。
“這小走馬燈,做得就是精致,在河燈上還能轉(zhuǎn)圈,可比外面那些粗制的河燈好多了。”明熙已十三了,個頭只比皇甫策矮一些,出落的也越發(fā)的漂亮。今夜她一身紅裳紅裙,束著傍晚時的雙丫髻,一對紫金鈴綴在耳側(cè),一步一響,說不出的賞心悅目。
“娘也放個河燈,許個愿吧。人家都說,這一天許愿最靈了,肯定會實現(xiàn)的……陛下說不得會在下游揀到娘的河燈呢!不如我?guī)湍飳懀貌缓茫俊?
惠宣皇后無意識的撥著湖水,目光望向水中逐漸飄走孤孤單單的燈盞:“還有什么可求的呢?”
明熙垂眸想了片刻:“就寫娘與陛下和好如初,或是白頭偕老。娘和陛下和好了,肯定會開心,心情好了,身體也就會好。”
惠宣皇后笑了一聲,遠遠聽著有種說不出的怪異與冰冷:“你以為娘求的是和好如初,白頭偕老?……傻丫頭,你記住,這世間沒有破鏡重圓,更無覆水能收,自然也就沒有什么和好如初。好馬尚知不吃回頭草,難道娘會連個牲口都不如嗎?”
明熙咬著唇,輕聲道:“娘心里明明是不舍……又何必把話說得這般絕情?”
惠宣皇后長出了一口氣,不置可否:“以后攬勝宮也只能這樣了,或是比這更冷清了,若二皇子三皇子做了太子尚好說,若是謝氏所出的那個孽障做了太子,咱們的日子只怕會更難過了。”
明熙坐在臺階上,依偎在惠宣皇后肩膀上:“娘不要擔心了,你可是還有我啊!等我長大了,就把娘接出宮去,娘不是最喜歡看風(fēng)物志嗎?到時候,娘喜歡哪里,咱們就去哪里,再也不回來了。”
惠宣皇后怔了怔:“你也不喜歡宮中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