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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年時就慘逢雙親俱亡的教皇被他的叔叔一手撫養長大,據說因為心疼年幼的侄子,阿斯納特公爵對他任何的要求都慷慨地答應,甚至在帝都自己的領地內專門替他建造了一所華麗的別院。
人們都說公爵大人對自己的侄子是如此的溺愛,以至于他想將天下最好的東西都奉到他的面前。
他也確實做到了。
在安賽十四歲命名日的當天,阿斯納特公爵依靠自己的勢力和帝國皇帝的支持,將年幼的侄子一舉推上了教皇的寶座。
多么的幸福,這是曾歷經千難萬險才勉強爬上圣殿騎士隊長位置的瑞文對年輕教皇的認識,他嫉妒他的幸運,不用付出一點努力,所有的一切便都會被他人雙手奉到面前。
也難怪他會如此囂張跋扈目中無人,不珍惜地位和名聲,大膽到竟敢在加冕典禮的數日前逃離圣都。
若能一直維持著這樣的認識該有多好,瑞文一邊將干燥的木柴扔進剛點著的火堆,一邊苦笑著想,這樣他至少能在下手殺他時多給自己一個蒼白的理由。
但事實并非如此,在共同行動過三天后的如今,瑞文用余光打量著教皇和他的同行人,他們坐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周圍圍了幾名年輕的騎士。
除了教皇外,和他一起跟隨騎士們返回圣都的還有一位平民少女和兩名相差數歲的男孩。其中年長的那位看起來已和成年人一般高,一路來騎士們很喜歡和他來幾次比試,高大的少年憑借著一股蠻力,竟也能扛過幾個回合。男孩中年輕的那位身量矮小,年紀只有十歲,讓瑞文忍不住想起了自己同樣歲數的妹妹。灰發的男孩看起來似乎非常害羞怕生,不愛說話的他常常在大家聊天談笑的時候縮在少女的身邊,像只溫和無害的小狗,低垂著長睫毛的眼睛,將頭順從地貼在她的手邊。
此時那名棕發的少女正手舞足蹈地對聚集在他們身邊的騎士們講述一路來的見聞,年少的教皇雖然時時撅嘴打斷她,有時還會對她夸張的描述追打著糾正,但卻絲毫沒有流露出一點不快,一如他這幾天來的表現。
藍發的少年三天來的表現成熟得讓騎士們吃驚,他乖乖地騎在馬上,和大家一起急速向圣都行軍,除了偶爾詢問他們還剩下多少距離,他便一直雙唇緊閉,忍受著就連成人有時都會抱怨的高強度騎行。
他對騎士們的態度也很得體,會感謝他們的幫助,也會正常地同他們交談。
瑞文記得在離開小鎮前準備一路來的物資時,毛手毛腳的戴維騎士在搬運東西中迎面撞倒了年輕的教皇。膽小的騎士如臨大敵,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地一個勁道歉,他的腰彎得像一張弓,生怕傳聞中脾氣不好的教皇大發雷霆。
但出乎每一個人意料的,從地上站起的教皇臉色未變,他稀松平常地拍拍褲子,姿勢一點也不矜貴,如同農家干活的小弟般隨意,還順手幫戴維撿起了掉落在地的包裹。
“道什么歉,你也受傷了啊。”他指指戴維的手,騎士這才恍然看到自己被劃破的手指有絲絲血痕:“下次小心點啊。”
目送著小教皇走遠的背影,瑞文聽到戴維感動地吸了吸鼻子。
自那之后,雖然嘴上不說,騎士們越來越喜歡這位教皇了。但瑞文卻皺眉在心中思考,教皇的性格和傳聞中相差的是如此的巨大,以至于若不是那枚孔雀藍的項鏈作為憑證,他幾乎以為這名少年是假冒的。
為什么?他曾思考過這個問題。
是人們一直以來誤解了教皇嗎?是阿斯納特寵溺而無奈的態度太過明顯?還是樞機主教閣下對大家撒謊了?
老人那張布滿皺紋的慈祥的臉再一次浮現在瑞文的眼前,騎士隊長的身體微不可見地抖了抖,他還記得樞機主教對自己的警告。
“這將是你的第二次機會,瑞文。”他說,蒼老的聲音如同干裂的樹皮從樹上剝落,簌簌地在他身上濺起一片雞皮疙瘩:“我的孩子,希望你不會再讓我失望。”
“主教大人!”瑞文能聽到自己的聲音,懇切、恐懼,因為有所渴求而毫無原則:“我不會的,我絕對不會的!”
“我也希望如此。”老人喘/息般地笑了笑,慈善眉目的表情下冰冷的話語讓瑞文渾身僵硬:“因為你不會再有第三次機會。”
“當你再次回來時,”他說,干瘦的手中把玩著一顆做工粗糙的胸針,其上假冒的紅寶石閃著廉價的濁光:“總有一個人會死去。”
瑞文將最后一根木柴扔進火堆,不遠處圍著教皇一行人的騎士們又一次因為少女精彩的描述而哄堂大笑,伴隨著小教皇氣急敗壞的跳腳,溫馨的氣氛將讓整個露營地的人都面帶微笑。
但瑞文沒有。
他深深地看向燒得正旺的火堆,右手下意識地抓緊了劍柄。
按照先前行進的速度,還有不到三天他們就會離開森林,進入到有人煙的地方了。
總有一個人會死去。
但瑞文知道,那個人不會是他。
必須盡早解決,他艱難地想,搖曳的火光仿佛主教手中把玩的胸針,那紅色刺痛了他的心。
必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