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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恩其實早就醒了。

在拼命用藤蔓將少女拖回自己一直居住的洞穴后，他失落地發現這個原本在他看來還算舒適的地方如今在宛如女神的赤發少女的光輝映照下顯得無比的寒酸破敗。

空蕩蕩的洞穴中彌漫著長時間缺乏日照的霉味，靠近墻壁的地方陰冷濕滑，長著青苔，只有鋪著干草的正中間處才相對來說要干燥一些。那里放著伊恩這一年來用來睡覺的小床，充作床墊的干草花了他好幾個月的時間才一點點地收集齊，剛做好時他覺得這是自己流浪以來睡過的最舒服最柔軟的床，就連一向只做噩夢的他都美美的在上面度過了好幾個幸福的夜晚。但如今，男孩吸吸鼻子，在昏暗的光線下，他覺得枯黃的干草又臟又難看，根本配不上靜靜躺著的美麗少女。

可洞穴內的其他地方比這張破舊的床更加不堪，在猶豫了片刻后，男孩對著毫無知覺的少女低低地說了一聲“抱歉”，便拖著她讓她睡到了自己的小床上。

在抓著少女的手腕將她向那片草垛拖去的時候，伊恩察覺到手下的皮膚毫無人類該有的體溫，冰涼得如同死去了多時的尸體。

不僅是逐漸冰冷的身軀，自那一次睜開眼睛對他微笑后，少女就再也沒蘇醒過，久久閉著眼睛的她連呼吸也幾乎停止，從胸前的傷口中伸出來的大團血跡已經變暗發黑，靜臥在地時完全是一幅尸體的模樣。

但固執的男孩堅信她只是暫時的睡著，盡管他心中的某個角落不停地提醒他少女可能不會醒來的事實。可即便如此，他在心中發誓，他也會一直一直地守著她，直到她的尸體化為森森的白骨。

“不，不會的！”伊恩狠命地搖搖頭，將這個不詳的念頭狠狠地甩出自己的腦袋。

再一次回頭貪婪地看了一眼沉睡中的少女，男孩伸手拍拍臉，把渾身的疲憊趕走，鼓起快要消失的力氣，踏入了森林的深處。

伊恩捂著餓得咕咕直響的肚子，艱難地在枯枝雜草中尋找魔獸吃剩下的獵物。

最初離開洞穴就是為了覓食的他在撞見交戰中的少女和魔族后就將這件事忘在了腦后，而后發生的一系列事件更是讓他無暇顧及饑腸轆轆的肚子。直到將少女安全地運回了洞穴里，腹中因為饑餓而燃燒起的一片火辣辣的感覺才讓他意識到了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吃過東西的事實。

當他又撥開一片枯死的灌木叢時，一只被啃得只剩下后腿的松鼠映入男孩的眼簾。

伊恩下意識地伸手去抓，如果在平時，他早就開開心心地將這得之不易的食物塞進了口中，狼吐虎咽地吃下去了。畢竟常年只能吃快腐壞的肉和啃啃骨頭上不多的殘渣的他已經有很久沒有見過這么新鮮的食物了。

可就在他的手快碰到松鼠的腿時，一股濃郁的自卑感向他襲來。

他想起了還靜靜躺在洞穴里的少女，想起了她如蘭的氣息，想起了她干凈的指甲，還想起了她潔白的牙齒。

自小就過著窮困生活的他想不出美麗的少女會吃著怎樣精致的食物，但他敢肯定，她一定不會像無理智的魔獸那樣啃食著生肉。

為了活下去已經吃了好幾個月生肉的伊恩顫抖著轉過身去，不愿再看到那被吃了一半的松鼠。

她是那么地圣潔，男孩心想，那么地高貴而不染一絲塵埃，而他，這個和魔獸一樣吃著腐肉的怪物竟然用自己碰過無數動物死尸的手抓過她的手腕。

男孩發狠地搓著滿是灰泥的雙手，力氣之大仿佛是想將這之上的一層皮整個蛻去。

但早已干燥凝固的泥灰又怎能這么輕易地被擦去？

努力了很久依舊一無所獲的伊恩猛然想起了什么，站身起來一路狂奔，跑向他通常用來取水喝的清澈的小溪邊。

借著月色的映照，伊恩伏在地上，在溪水形成的鏡面上看到了自己——一個頭發一團團虬結成球，衣服松垮又破爛，臉上臟到看不出本來膚色的丑陋男孩。

已經有很久沒有這么仔細打量過自己的男孩愣了很久，那水中倒映出的人的樣子是如此地陌生，以至于他一時沒認出這竟然是自己。

在沉默了很久很久之后，跪在溪邊的男孩仰頭看向月亮，發出了一聲仿佛受傷小獸的哀嚎。

積壓了多年的委屈和忍耐在這一刻都走到了盡頭，他拼命地哭著喊著，即使抽噎打嗝也不肯停下，小小的拳頭捶向平靜的水面，將那之上倒映出的可怖模樣一次又一次地搗碎。

然后，男孩猛地扯下了自己身上的衣服，在寒冷的初春夜晚跳進了冰涼刺骨的水中。

他努力地用溪水擦洗著自己的頭臉，盡自己所能地將身上所有能看到的灰泥都搓洗干凈，直到被泡得發白的指尖也看不到一絲黑色的影子后，他才打著寒戰哆嗦著從水中走回岸上，將臟兮兮的外套重新裹回身上。

這之后，以超乎常人的意志力幾乎翻遍了洞穴周圍的每一片角落，伊恩終于幸運地發現了一片尚未枯死的野莓叢。匆匆地將灌木叢里能吃的野莓都盡數摘下，男孩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摟在懷里，在猶豫了一會兒后，偷偷拿出了一只放在嘴里。

他輕輕用牙齒咬碎嘴中的梅子，立刻，伴隨著流過舌尖的濕滑汁液，酸甜的味道在他的口中彌漫開來。

已經很久未曾嘗到過這么甜美味道的伊恩幸福地將野莓咽了下去，空空如也的肚子立刻發出不滿足的咕嚕聲，仿佛在要求更多。

又吃了三四個野莓的男孩終于止住了鉆心般的饑餓感，看著懷里還剩很多的野莓，他咽了口口水，鄭重地將它們捧在洗干凈的手中，準備帶回去給隨時可能會醒來的少女吃。

但剛回到住的洞穴后沒多久，一陣眩暈感就向他襲來。

扶著墻壁才勉強站直的男孩困倦地揉揉眼睛，即使疲憊到極點，卻仍不忘將手中珍貴的野莓妥善地放在洞穴中一塊較為干凈的地面上。然后終于抵抗不了睡意的他這才縮到了一個靠近墻壁的濕冷角落里，陷入了無夢的睡眠。

喚醒伊恩的是身上忽冷忽熱的難受感覺。

他的頭疼得像是要裂開了一樣，嘴唇干涸，嗓子更是干得冒煙，就連眼皮也十分沉重，以至于沒法睜開眼睛。

腦子因為高熱而一片迷糊的他隱約知道這是怎么回事。類似的癥狀他這一年多來已經經歷了好幾次了，每次都是昏昏沉沉地睡上個好幾天就能熬得過去。以前還在村里時體弱的他也常常發燒生病，但在那時會有粗通醫療法術的謝爾大叔幫他治療，雖然效果不太明顯，但卻能緩解除了發燒以外的其他癥狀。可如今，自從他被村里的人當做魔獸趕出去之后，伊恩就再也不敢期待會有誰能幫他治療了。

男孩將身子蜷縮得更緊些，抱住了彎曲著的雙腿膝蓋，做好了抵抗病魔的準備和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