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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衍放浪形骸無賴子一個，方晴與他相處，倒是自然得很。這時候來一位頗具紳士風(fēng)度的學(xué)者，方晴只好收斂些，勉為其難做淑女狀。

鄭衍看方晴不似平時“妙語連珠”，略想便知道緣由，不由“嗤”地笑了。

方晴、韓益都看他，鄭衍握拳在口旁輕咳一聲，“我只是想起了一點(diǎn)好笑的事?！?

陰陽怪氣，方晴決定不理他。韓益警告地看鄭衍一眼。

三個人又聊起《王大壯進(jìn)城》。

“從你寄給我那十幾期來看，諷刺雖然機(jī)智，”韓益看向鄭衍，“卻帶著點(diǎn)看人笑話的冷哨，缺了些感同身受的悲憫。而悲憫，卻是一部一流的現(xiàn)實主義作品不可或缺的?！?

鄭衍一挑眉，看看韓益，又看方晴一眼，笑道，“又是悲憫，嗯？”

鄭衍走進(jìn)書房，拿出一摞《新畫報》扔給韓益，“看看這些是不是有你說的悲憫。”又翻出另一本雜志里的一頁遞給他，表情有點(diǎn)促狹，“再看看這個，你們還真英雄所見略同?！?

坐得不遠(yuǎn)，自然能看出那是自己獨(dú)立做的那幾期畫稿，另一本上的是劉先生的評論，上面引用了歐陽太太“辣椒油、蒜蓉醬”的比喻。

方晴的臉霎時紅了起來。

韓益認(rèn)真地翻了一遍，“很好，”認(rèn)真地對方晴說，“這幾期不像阿衍的諷刺故事那樣辛辣，但——”韓益覺得，方晴的諷刺帶著些設(shè)身處地的體貼和女孩子的俏皮，但這樣說未免太過孟浪了，于是略沉吟，笑道，“但是更多些暖色，你們這樣參差著寫，故事有起有伏，有冷有暖，倒真有些‘現(xiàn)實主義巨著’的樣子了?！?

鄭衍歪在沙發(fā)上翹著二郎腿，笑嘻嘻地對方晴說，“你看，我說這是開一代先河的現(xiàn)實主義巨著吧？”

方晴的臉越發(fā)燙了，又不知道說什么好，只好靦腆地笑。

好在這時有人敲門。替方晴解圍的是兩個伙計，一個送鄭衍訂的涮鍋?zhàn)?，一個送方晴買的小菜，兩人在門口碰見的。

看見鹵菜，鄭衍吹個口哨，你別說，方晴偶爾也挺有眼力勁兒的。

方晴幫著伙計擺盤子，放火鍋，點(diǎn)炭，霎時一片煙火氣氛。

鹵菜店的伙計收拾了提盒，火鍋店的伙計問準(zhǔn)了什么時候來收家伙，兩人正要走，被方晴叫住，每人給了點(diǎn)錢做小費(fèi)，“怪冷的，多謝你們送過來?！?

兩個小伙計喜笑顏開地道了謝，相伴著出了門。

火鍋實在適合這個季節(jié)吃，不大會兒的工夫，方晴后背就出了一層薄汗。鄭衍、韓益都寬了外面的厚衣服，只穿毛衣。

方晴眼前的酒碗里差不多一點(diǎn)也不見少，鄭衍、韓益都已經(jīng)干掉三碗了。

鄭衍拿起酒甕給韓益倒酒，韓益卻用手蓋住碗口，笑著搖頭。

鄭衍給自己滿上，“你這就不喝了？記得咱們倆小時候能把一壇酒都鼓搗光的。”

“現(xiàn)在不行了，還是‘花看半開，酒飲微醺’才好?！?

“越發(fā)古板了，‘飲如長鯨吸百川’‘眼花落井水底眠’2才是我輩風(fēng)范，”鄭衍扭過臉來，“你說呢，方晴？”

方晴剛?cè)M(jìn)嘴里一個丸子，聽鄭衍點(diǎn)名，鼓著嘴，瞪著眼，活像一只傻乎乎的青蛙。

看鄭衍皺眉，方晴趕緊把丸子嚼吧嚼吧咽下去，“不，不是吧?！?

鄭衍瞥一眼方晴面前幾乎一點(diǎn)沒動的酒碗，嫌棄道，“你真是夠了，虧你還是畫畫兒的，藝術(shù)家的瀟灑不羈你是一點(diǎn)都沒有。”

被嫌棄的兩人對視一眼。

方晴想說什么，到底沒說，只低頭吃飯。

韓益皺眉笑斥鄭衍，“喝醉了就胡說，今天你的酒也夠了，別喝了?！?

鄭衍哪里肯聽，又喝了幾碗，才老老實實吃飯。

幾個人一邊聊，一邊慢慢吃，竟然漸漸把滿桌子的菜吃了個七七八八，看著滿桌狼藉，捧著豐足的胃，三個人都笑了。

幫著收拾了碗筷，吃了韓益泡的普洱茶，方晴便要告辭回家了。

鄭衍站起來要送方晴。

方晴笑道，“不用送了，省得一會我還得送你回來?！?

鄭衍笑道，“我沒喝醉?！?

腳步都不大穩(wěn)了，還沒醉，方晴腹誹。

“行了，我去送送方小姐?！表n益走去拿大衣。

鄭衍把自己又扔回沙發(fā)上，笑道，“也好，今天本來就是給你接風(fēng)?！?

方晴客氣地道了謝，由韓益送回家。

天陰沉沉的，沒有月亮，好在是節(jié)下，到處掛的有燈籠，又有路燈，路上并不難走。時候也還不算太晚，街上還有三三兩兩的行人，有的手里拿著燈籠，還有小孩帶著面具，想是趕完燈會正回家。

韓益頗具紳士風(fēng)度地走在方晴的外側(cè)，想是怕方晴穿著高跟皮靴跟不上自己，是以步速并不快。兩個人混在看燈回來的人中，緩緩地沿著馬路往前走。

“好些年沒趕燈會走百病了。”韓益略帶感慨地說。

“圣路易廣場這幾天有燈會，聽聞很是熱鬧，韓先生不妨去轉(zhuǎn)轉(zhuǎn)?！?

“好，是要多出去轉(zhuǎn)轉(zhuǎn)，”想起席間的話，韓益帶些縱容地笑道，“不然又要被阿衍笑話了?！?

方晴也笑了，略停頓，到底把在飯桌上憋住的話說了出來：“有原則并非古板，自制是最難能可貴的品質(zhì)。”

韓益?zhèn)冗^頭看著方晴，略沉默，方笑道，“謝謝。”

方晴垂著眼笑笑，再抬眼，韓益已扭回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