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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存著這個心思,孫書鏞此次邀請的便都是面貌英俊、頗有能為、言語上也來得的同學,家世倒在其次了。這幾人中只有張楚是世家子,其祖父曾任過前清大理寺卿的。
如此選擇是綜合了姐姐的審美,并揣摩了父親的心思之后的結果。前文說到孫父頗具眼光,亂世從來是新貴與宿豪洗牌的時代,今日田舍翁明朝新權貴的事常有發生,但看現在軍政要員的出身就知道。
又因亂世槍桿子最重,現在的軍校學生,保不齊就是以后的封疆大吏,所以孫父幾次囑咐兒子要著力結交有能為的同學,不要對寒門子弟有偏見。所以孫書鏞覺得父親應該對擇女婿也是這么個看法。
對這些受邀者,孫書鏞也壞笑著用“開舞會”“家里有很多漂亮的姐姐妹妹”來勾引,其他受邀的同學都笑嘻嘻地應了,馮璋想起母親的家信,也便同意了。
第4章 初見孫書錚
孫家住在租界。
整條街都是各式花園洋房。有的房子用柵欄圍墻,圍墻上爬滿藤蘿植物,又有開小花的,形成一面姹紫嫣紅的花墻。有的房子則圍著高高的紅色磚墻,一扇結實的木門關住了滿園□□。
街道并不很寬,卻很干凈,間或走過穿洋裝的男女,也有小汽車滴滴地開過。
馮璋之前并沒來過租界,透過汽車玻璃看到這“西洋景”,覺得這里跟書上寫的、畫片上畫的外國也不差什么。
汽車在一幢洋房前停住,車夫嘟嘟地摁喇叭。
和門房一起出來的是個穿長衫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叫孫書鏞“哥兒”,孫書鏞叫其“貴叔”,看其行事做派,想是有頭臉的大管家。
“貴叔”圓頭大耳,長得喜相,說話也和氣,直說“前兩天得了信兒就為幾位爺準備好了下處,回頭幾位爺看還需要嘛,問我大貴要。”一口地道天津口音。
馮璋等自是說貴管家太客氣了。
貴管家一邊在旁做引導,一邊又絮絮地說家事:“老爺太太都不在家。老爺還在洋行,太太去楊家拜壽去了。今兒個是楊老太太80大壽。楊家,哥兒知道,雖然不很親近,可也得去捧個場。”
孫書鏞知道這楊家是新貴,聽聞與大總統有親的,煊赫得很,便點點頭。
說話的當兒,已是來到院內樓前。
院子并不很大,房子也方方正正,上下三層,紅磚清水墻,坡瓦頂,并不像路上看的一些房子那樣奇形怪狀。
院子里也照例種花草,卻不是修剪整齊的低矮草坪,也不見各種幾何形狀的植物,孫家院內的花樹都頗為樸實自然,這個季節正是郁郁蔥蔥生機一片的時候。除了花樹,墻邊還狀似隨意地種了好些藤蘿植物,這個時節已經鋪滿大半個墻壁。
看馮璋等似對這半墻的藤蘿感興趣,孫書鏞一邊伸手把大家往屋里讓,一邊笑說:“這是家父從法國帶來的種子種的,據說其散發的氣味可以驅蚊。種了幾年,驅不驅蚊不知道,倒是招蛇的效果顯現出來。有一回,一條青綠的小蛇竟然順著藤爬到二樓窗戶,隔著玻璃往里看,舍妹恰恰路過……”孫書鏞做出“你懂得”的表情,幾個同學都笑了。
“為此,小丫頭跟老爺子斗了好幾天的氣,終是老爺子許諾帶她去北邊消暑才算結了這段公案……”說著,孫書鏞對馮璋等睞睞眼,“小丫頭最是精靈古怪,又最不吃虧,你們小心她。”
孫書鏞話鋒一轉,接著說藤蘿:“這藤蘿在春夏葉子是綠色,入秋變成緋紅色,深秋則成深紅,至冬不凋,顏色多變”,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又能招蛇,挺好”。仿佛說了個好笑的笑話,孫書鏞說著自己先笑了。
貴管家也湊趣地說:“哥兒快別提這個啦,三姑娘前兒還說要趁老爺不在家,把它都拔了呢。”
“看了吧?這就是我妹妹,記仇著呢。”孫書鏞笑著跟幾個同學說。
走過一小段走廊,轉過大盆景花樹,便進了客廳。客廳也是西式風格,水晶燈、壁爐、沙發、座鐘、地毯……都是西式得不能再西式的東西。
尚未細打量,就有穿一式襖褲的年輕女仆接外套,捧茶水,動作輕柔卻不拖沓,又都嘴角彎彎帶個笑影兒,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
因家中無大人,貴管家也退了出去,廳內只他們同學幾個,并伺候茶水的女仆,馮璋等便放松下來。
幾個人坐下喝茶,吃水果,看報紙,又就報紙上的時事發表看法,說至熱血處,自是激情澎湃,又有觀點不同的,便唇槍舌戰起來。
正說到暢意處,忽聽到女孩子的說話聲,眾人集體止住,一向粗獷的劉嘉偉也把搭在茶幾上的腿拿下來。
接著廳門盆景花樹后走出兩個女孩。差不多的高矮胖瘦,一個看著稍微年長些的,鵝蛋臉,俊眼修眉,頭發都梳到后面編一條大辮子,露出光潔的額頭,一件白色洋裝襯衫配背帶褲子,說不出的摩登大方;另一個年齒稍幼,穿白短襖黑裙子,兩條辮子垂到胸前,笑吟吟的,像迎春花一樣明媚。這便是孫家大小姐書錦、三小姐書銘。
美女陡現,氣氛霎時變得微妙起來。
一眾男子漢或臉紅低頭,或故作鎮定,或偷偷打量,其中劉鑒銘表現最為突出——目瞪口呆。馮璋還是表現最自然的一個,且有心情暗笑他人:“老劉活像幼時家里養的呆鵝。”卻不想,自己也有被“雷擊”的一日。
孫家大小姐人很從容大方,說話時看著你的臉,目光坦然,全無一般女子羞怯之意。
孫家小妹嬌俏可愛,只是還有些小孩子脾氣。
兩姐妹不過是與眾人略寒暄,跟孫書鏞敘兩句寒暖,問幾句在學校的事,孫家小妹又與哥哥斗兩句嘴,便識趣地相攜離開,說明日還要上學,得做功課,把場子留給了他們。
見幾位同學稍顯失落,孫書鏞心中暗笑,口上卻透出消息,她們大后天也就放假了。又說到端午舞會,氣氛才又轉過來。
到天津的前兩日,每日吃過早飯,馮璋幾個便被孫書鏞拉著滿天津衛的轉。因有招待同學的名頭,又是放假,孫父不但不反對,還為他們提供車輛,又給孫書鏞“活動經費”。
一行幾人,逛名勝,聽戲,看電影,孫書鏞又帶著“開洋葷”——去法國人開的舞廳跳舞。
陪跳的舞女中有金發碧眼的白俄女子,其中有個臉上微有雀斑的,似是孫書鏞舊識,滿眼都是風情,恨不得掛在孫書鏞身上。
又去起士林吃飯。同學幾個,也有吃過西餐的,也有像孫書鏞這樣沒吃過的,又現學用刀叉,好在大家都是熟識,也沒什么不好意思。
至于吃了什么,馮璋是真說不上名頭。一大塊牛肉半生不熟血絲呼啦,據說這樣才嫩。又有烤魚,上面抹的醬酸呼呼的,也不覺得好吃。葡萄酒倒是比白酒好下咽。馮璋覺得,起士林最好吃的是糕餅甜食。
馮璋幼時吃過最好吃的甜食是師母做的槐花糕,后來離開家鄉,客居舅家,自覺已是大人,見到甜食便不怎么吃。現在吃到這精美的入口即化的西式糕餅,想起幼時,便有片刻失神。
吃過飯,去街上隨便走走消食,卻又鉆進一間德國人開的咖啡館……孫書鏞是個好客主人,招待得不遺余力。剩下幾位,白天眼滿肚飽腿酸,晚上回到住處,洗洗躺下,一覺無夢。
馮璋見到孫二小姐,是他們到孫家后第三天的早晨。
這已是端午的前一天,因姐姐妹妹都放假,又聽聞天后宮有端午廟會,孫書鏞又存了讓大姐多與自己同學接觸一下的念頭,便想著帶姐妹、同學同去逛廟會。
頭一天晚上就把這安排告訴了大家,故而早餐桌上到得整齊,一向節假睡到中午的孫家小妹書銘聽聞去逛廟會,也按時按點地起來了。
孫父早去洋行上班,孫母因有心疾,慣常晚起,都是在自己屋吃早餐。所以早餐桌上都是年輕人。沒有長輩拘束,孫家本來也不謹守食不言的規矩,又兼有客,大家聊個天,氣氛很是輕松熱烈。
先是孫書鏞笑話妹妹早起是太陽打西邊出來,又被孫家小妹反擊,翻出哥哥宿醉的舊事,因大醉睡了一天兩夜,早起倒是早起,卻是第三天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