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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超十分傷感,將犧牲的戰(zhàn)士與信鴿埋葬在一起。信鴿雖死,信息傳遞還得進(jìn)行,班超發(fā)動大家想辦法,想了幾天也沒啥好法子正在苦悶之際,適逢執(zhí)勤的祭參來報,說前日沉入水底的敵兵尸體漂浮起來了,坎墾請求打撈。班超這人在人道方面堪稱模范,也想讓那無辜的士兵早日入土為安,擺了擺手就算同意,卻被白狐擋住了。白狐的意思要同坎墾談條件,讓米夏進(jìn)城一趟,只有她有可能再出去想辦法傳遞信息。班超順著這個思路,想了一條詐死之計,就讓田慮出面,說班超病得不輕,想最后見米夏公主一面,希望雙方互行方便。坎墾猶豫了一下,說去稟報。第二天晌午,祭參看見米夏和班雄來了,但番辰親自檢查,不讓馬車進(jìn)城,也不讓她帶吃食進(jìn)去,就是米夏隨身帶的小包袱,也要打開搜,幸虧坎墾相勸,才罷了手。祭參趕緊報知班超,一面放下吊橋。等米夏和班雄進(jìn)來,看見班超直挺挺躺在炕上,身上蓋著一條白單子,一下子撲上去,就嚎啕起來,哭得傷心欲絕。五歲的班勇已經(jīng)多少懂些事,聽說父親死了,也是哇哇直哭,把一邊站著的霍延、田慮和甘英幾個也惹得眼淚兮兮。白狐看見米夏將白單子扯歪了,露出班超半個臉,趕快重新蓋好,咳嗽兩聲,給米夏使了個眼色,然后就把班勇抱出去哄了。白狐走后,霍延趕緊關(guān)了門,班超一把扯掉白布單,坐了起來,把米夏嚇了一跳。班超說****的番辰想讓我死,沒那么容易!可是你和娃剛才這一哭,倒把我哭得受活,想著就這么一死也是幸福的。米夏破涕為笑,不停用拳頭捶著班超,似乎一切的思念和不舍都在這輕輕的捶打之中,班超用手為他拭去淚花,說咱倆還沒過夠呢,咋能拋下你和兒子就走?米夏覺得班超精神還不錯,就是瘦了一圈,眼窩都有些深陷。想到夫君和一幫弟兄在里頭所過的艱難日子,她也幫不上大忙,又是一陣傷心,不住地掉下眼淚。經(jīng)大家一陣寬慰,她趕緊打開小包袱,露出里邊幾塊馕餅,還有一些些奶疙瘩、炒面、方糖塊和鹽巴。她捏了一小塊奶疙瘩就往班超嘴里塞,班超半張著嘴咬了一點點,然后抓住米夏的手,感謝她這時送進(jìn)來這些寶貝,讓甘英將東西都交到餐廳,統(tǒng)一分配。甘英雖然看見馕餅眼珠都綠了,不停地舔嘴唇,但他還是有點不忍心。班超說越是到這種時候越要同甘共苦,我當(dāng)司馬的豈能搞特殊呢?拿走!
米夏把東西重新包起來,遞給甘英。她早料到里邊缺吃的,但沒想到連燒的也缺,看到不少房子已經(jīng)被扒了頂,樹也砍完了,以前整齊氣派的盤橐城,毫無生機(jī),以前她曾經(jīng)住過的王宮也拆了,馬廄也拆了,不由得傷感,但將士們竟然能堅持至今,精神頭也還不錯,又使這個女人既嘆且驚。其實她在外面也沒閑著,她讓人放風(fēng)箏的事,被番辰察知,下令放風(fēng)箏的人一律不許靠近盤橐城。她和田慮妻子都不完全是自由之身,番辰的人在暗處監(jiān)視她們,有一次她找一個藥店老板給低級帶話,發(fā)現(xiàn)一個人賊頭賊腦窺視她,轉(zhuǎn)身給了一馬鞭,打得鼻青臉腫,狼狽逃竄,后來再沒見到那個人。她讓吉迪和田慮小舅子的朋友想辦法,往城邊投擲鹽巴和馕餅。由于護(hù)城河不易靠近,南邊的赤水河太寬,只能從東邊的吐曼河對面投擲,加上距離較遠(yuǎn),城又在高處,包大了投不過去,數(shù)量多了容易被發(fā)現(xiàn),也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不容易呢!霍延帶頭跪下,給米夏磕頭,感謝她的救命之食,其他人模而仿之,急得米夏過來一個個攙扶起來。班超笑道:一個個沒眼色的,你嫂子來了,也不讓我倆單獨待一會兒!霍延等人掩門而去,米夏又控制不住了,抱著夫君啜啜泣泣。班超說他每天冷水洗澡,身體無大恙,能堅持到如今,就是相信援軍一定會來。他囑托米夏拿著自己的漢使符節(jié),帶上兒子,到于闐調(diào)兵,讓于闐王派兵與援軍一起來疏勒,攻打番辰,沿途把且運(yùn)也叫上。為了能夠公開成行,米夏出去后必須謊稱班超已經(jīng)亡故,臨終托付她送兒子班勇回洛陽,一定要請求榆勒多派人護(hù)送,裝得像真的一樣。班超估計榆勒考慮班超原來的身份,還曾有恩與他,不會不答應(yīng)。囑托停當(dāng)之后,招呼董健、霍延、田慮和甘英等幾個進(jìn)去,重新給班超蓋上單子,再找白狐抱來班勇,給他頭扎白孝帽,再哭一場。到了一天唯一的飯時,米夏不好意思留下分食,趕緊帶上班勇,娘倆哭著出城。祭參也趕緊在城樓插上一面白旗,蒙混番辰。
這次班超算得很準(zhǔn),榆勒果然同意米夏東去。這個醫(yī)生出身的國王,還有他的一份清高,雖然和匈奴勾上了,也不愿意結(jié)仇漢朝,他認(rèn)為班超是病死的,又不是他打死的,他沒有責(zé)任;但班超是以漢使的身份來的,又死在了他的地盤上,讓人家的兒子回家,也算仁義之舉。他還讓人買了一口上好的棺材,讓番辰送過去,以示體恤。班超看到祭參接回來的大厚松木棺材,繞了一圈,不禁失笑,讓霍延劈了燒火,倆伙夫直嘆可惜。白狐抻脖皺眉,捏指掐算,說班大人有喜了!董健特別見不得奉承拍馬的舉動,照著白狐的屁股給了一腳,說人家送棺材咒咱,你還說有喜,有個屁的喜,每天吃一塊馬肉,喝一點菜湯,全都是喜屁!白狐顯得很認(rèn)真,說他到過關(guān)內(nèi)很多地方,有的地方講究,給當(dāng)官的送玉石棺材,不到一尺長,取的升官發(fā)財?shù)囊馑迹缃襁@口雖不是玉石,但體積大,材料上乘,也算得好禮,說明大人你還要再上一層樓呢!這話雖說有點牽強(qiáng),卻也受聽,最重要的是有利于鼓舞士氣。班超捻捻胡子,轉(zhuǎn)圈看了看自己的部下,笑說果若白兄弟所言應(yīng)驗,你們大家也都有了自己的功名,豈不大好?
說來也怪,從這天開始,城外投擲的食物也多了,有時候每人能分到一整塊馕餅,大家不約而同地贊嘆棺材帶來的福氣,相信困苦的日子很快就會過去。不幾天,米夏到盤橐城外致祭,以告訴班超成行,祭參在城樓上幾乎是笑著招手,被霍延拉在了身后。可是就在米夏離開疏勒的第二天,班超病倒了,還有五個人和他一樣,跑肚子拉稀,頭痛發(fā)燒,半天時間就拉得身子軟塌塌的,站都站不起來,躺在炕上渾身滾燙,醫(yī)官讓人不停用涼水擦身,還是不能退燒。藥箱里只有幾包甘草,煮水喝了也是無濟(jì)于事。霍延急得來回踱步,催醫(yī)官再想辦法。醫(yī)官攤開雙手,一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樣子。田慮從城墻上下來,說坎墾在城下給士兵訓(xùn)話,讓他們嚴(yán)加防范,不許老百姓往城里投擲食品,聲音很大,看樣子是給咱們聽的。他覺得弦外有音,應(yīng)該是番辰發(fā)現(xiàn)了城外有人拋擲食品的事,給咱們下毒了。大家覺得田慮分析得有道理,這個千刀萬剮的番辰,給漢軍耍了這么毒的一招!甘英連忙追查,果然病倒的都是吃了一個整包里頭的馕餅,而其他人吃的都是散裝的小塊。醫(yī)官一聽是中毒,忙叫董健通知所有人,禁食外來食品,并將大蒜頭和青菜葉加鹽巴搗成汁,用井水給病人沖服。這大蒜也叫胡蒜,從古埃及傳到西域,在西域有很長時間的栽培史,張騫出使西域回去時帶了幾頭,始在關(guān)內(nèi)開始栽培。大蒜是一種可藥可菜的調(diào)味品,對于艱苦環(huán)境下增強(qiáng)人的抵抗力,具有很好的效果。董健負(fù)責(zé)種菜,他每年都要栽大蒜,并要求每人每日生吃一兩瓣。
經(jīng)過三天救治,所有病人都脫離危險,但身體還十分虛弱。班超年紀(jì)最大,經(jīng)此一折騰,瘦得眼窩深陷,連翻身都困難,硬是靠著頑強(qiáng)的毅力,和幾十年的練武的身體底子,闖過鬼門關(guān),于十天后能起來下地了。他讓祭參攙著,想上城墻看看。祭參笑而不語,就是不讓他上去,他這才想起,自己“已經(jīng)死了”,苦笑著回到屋里,躺在炕上,掐指頭計算米夏應(yīng)該到了于闐,援軍該走到哪里。這種黎明前的黑暗最是難熬,你明明看到啟明星了,卻急忙等不來天亮,苦苦掙扎著,更多的靠信念支撐。到了九月中旬,盤橐城所有的房子都拆完了,能吃的東西都吃干凈了,韭菜葉,白菜幫,甚至連苜蓿根都刨得一根不剩。這天董健將翻過好幾遍的胡蘿卜地重新翻了一遍,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好不容易找到半根胡蘿卜,卻像撿了個大饃饃一樣高興,左看右看,舉到頭頂看,看夠了便在胸口的衣服上擦了擦,遞給班超。班超舍不得咬,遞給霍延,霍延又遞給田慮,這樣一個個傳下去,傳了一圈,又傳到董健手里,誰都舍不得吃。董健眼眶酸酸的,將胡蘿卜伸到班超嘴邊,請他務(wù)必吃了,因為他是大家的主心骨。班超搖搖頭,指著坐在地邊的下屬們說,沒有你們這些弟兄,主心骨有啥用!董健又說給祭參吃吧,祭參年紀(jì)最小,應(yīng)該得到照顧。祭參把頭一埋,說叔叔和兄長們體恤,我更應(yīng)該講究孝道,誰吃都輪不到我!班超突然看見離他最遠(yuǎn)的兩個伙夫,說他們一直給咱們做飯,很是辛苦,這胡蘿卜就給他們兩位吃吧!倆人只是擺手,把頭深深埋在兩個膝蓋之間,一語不言。最后還是霍延想辦法,讓班超先咬一口,然后大家輪流咬,咬到哪兒算哪兒。班超只好用牙尖兒啃了一點,后面的人也都用牙尖兒啃一點,一圈轉(zhuǎn)下來,半截胡蘿卜只吃掉指甲蓋大一點,難過得董健轉(zhuǎn)身走了。一會兒與白狐一起回來,卻顯得很高興,因為白狐在東墻腳下挖到了可以吃的板土,長得一層一層的,很像薄板。
板土沒有任何營養(yǎng),僅僅可以充饑,而且吃多了漲肚,白狐又發(fā)明了一種吃法,就是把被子里的棉絮扯出來,撕成條卷著板土吃。這樣維持了幾天,棉絮也沒有了,只有白狐、董健等幾人個人還能堅持吃板土,其他的人只能靠喝涼水維持生命,連上城巡邏都很困難了。班超覺得援軍到現(xiàn)在還不來,大概是他們這些人的大限到了,關(guān)寵在柳中的悲劇有可能重演,只是沒人說破。他仰八叉地躺在長過白菜的地上,想著就算這幾天死了,也算值了,在西域這些年,占蒲類海,燒匈奴營,大敗尉頭、姑墨軍隊,還把康居大軍都搬來了,算算也是沒少折騰;前朝太史令司馬遷說過,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他所率領(lǐng)的漢使團(tuán)不說與泰山比吧,至少也和蔥嶺差不多!但是他認(rèn)為要死也死到城樓上去,要看著敵人,守著城,讓援軍一到就能看見咱們。于是大家拄著劍,拉著手,互相攙扶著、依偎著,蹣跚挪步,慢慢爬上城頭,一人一個垛口趴在上面,不一會,有的睡著了,有的頹下去,靠墻坐下,或者直接躺到了,只有他們幾個能吃土的還有一點精神。到了夜里,深秋的寒氣襲來,大家都被凍醒了,不管有無氣力,一個個渾身發(fā)抖。白狐拿出唯一保存下來一床被子,給班超披上。班超讓他也進(jìn)來,還讓旁邊的霍延也扯一個角。班超有氣無力,勉強(qiáng)張口,讓大家看東邊天上的下弦月,像個啥?霍延嘴里烏拉,說像舀水的馬勺,董健咬著嘴唇說像塊瓜皮,祭參哆嗦著說說像一只船,白狐搶說最像女人圓圓的屁股蛋,只是太遠(yuǎn)了,摸不著。他讓大家仔細(xì)想想這輩子見過的女人屁股,一個個拿來比一比,看哪一個更像下弦月。一群光葫蘆就沉入對女人的想像與渴望,一個個閉上眼睛,似乎將周圍的寒冷都忘了。一向不愿提女人的董健,此刻也不覺得白狐的說法有多么討厭,反而看出白狐的生命力嘴旺盛了,這時候還能想到女人,一定與從小在狐貍窩里生活有關(guān),就想讓他講講跟狐貍抓雞的故事。白狐卻不語了,又往嘴里塞了一把板土。
太陽出來的時候,大部分人都還沒從半僵中醒來,只有白狐還趴在垛口,向下張望。突然,他像是自語地說,番辰撤了,緊接著又大喊一聲:番辰撤了!等大家掙扎著要起來,他卻一屁股坐在地上,嗚嗚地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