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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一棵胡楊樹下同霍延、董健下石子棋的班超,一看田慮捆了兜題回來,喜出望外,一腳抹了地上的棋盤,握住田慮的手,又在肩上重重拍了一把,說你這狗東西一步把咱兩步的棋走了,白白費了本司馬不少心血!董健干脆過去抱住田慮,說這回功勞大了,領了賞金要請他大喝一頓。田慮把頭一扭說哪次賞錢不是被你禍禍的,一伙人高興得跟著起哄。班超忙招呼大家,現在還不是慶功喝酒的時候,飯也不能吃了,趕快準備一下急行軍,咱們要盡快趕到疏勒,國不可一日無君。他讓人給兜提松綁,拿汗巾擦了臉,問他可愿降漢否。開始兜題抱著被捆麻了的胳膊,屋里哇啦說了一陣,白狐說這家伙不服,說咱們乘他不備,突然捉拿,不算強大,要是兩家軍隊擺到一起,刀對刀,槍對槍殺一場,你要贏了,才真讓人心服口服。班超聽了,由憐轉恨,由恨轉怒,心想你個死狗,死活都是本司馬一句話的事了,還裝得像茅房的石頭——又臭又硬。來啊,給這位國王拿把劍來,本司馬要和他切磋切磋。董健早已橫刀挺出,說殺雞焉用牛刀,讓我來跟他過幾招!班超示意旁人退下,見兜題已經握劍在手,就招呼其出招。兜題也是孤注一擲,臨死抓一個算一個,使上吃奶的勁兒朝班超沖來,班超側身一轉,順勢飛起一腳,踢到兜題的后腰,那家伙前顛幾下,卻也站住,回身再刺,班超用劍擋住,兩劍對砍,僵持下來,班超忽然后退,兜題向后打個趔趄,班超迅速向前一步,劍鋒直指兜題鼻尖,卻不捅刺,弓腰掃個懸腿,就把兜題打翻在地,手中的劍也掉落在地。班超招招手,讓其起身再戰。兜題還想再掙扎一陣,揀劍又來,這次班超改成攻勢,左砍右擊,幾下就把兜題逼到小水溝邊,趁其腳下打滑,猛然起跳,來個鯉魚打挺,懸空蹬腿,雙腳正好蹬在兜題胸部,只聽啊呀一聲,就斜躺在了水溝里。班超落地站立,側身飛劍,那把明光閃閃的利劍便插在兜題兩腿之間,不偏不正,離男人的命根子只有半寸距離,嚇得兜題雙手撐地,往后挪了幾下,趕緊帶著一身泥水,跪在班超面前,磕頭服輸,愿意降漢。班超不屑一顧,罵了句臭****,說你敬酒不吃吃罰酒,遲了,你沒有降漢的機會了。本司馬率團說西域,假的是大漢的仁義,吾與各地方軍民無仇,也不忍互相殺戮,豈是你匈奴的走狗能理解的!今天要想活命,就老老實實跟著,要敢有一點兒不老實,你這茅坑的石頭就去另一個世界報到。
兜提唯唯諾諾,哀求給口水喝。班超讓人滿足他,將其弄上一匹馬,雙腿在鞍蹬上綁成死結,一路倒也安全。路過貝勒克小鎮時,班超突然想起田慮在這里做過調查,就讓他找吉迪那一伙人來,告訴他們兜題已經被抓來了。那些人其實也沒見過兜題,但相信朋友的話,高興得不得了,抓了草葉果皮馬糞就往兜題身上打,好不容易才勸住。班超問他們能否把兜題被抓的消息傳出去,讓大家都到城里來看熱鬧。吉迪說這有何難,正好我們有幾年沒熱鬧過了,你們等一下下,我叫一大幫人過來,把牌子舉上,鼓敲上,嗩吶吹上,舞跳上,就跟在你們后邊,一路進城,滿世界的人一會會兒就都知道了。班超以為這辦法挺好,就讓大家稍事休息,借機買些干糧充饑,并示意祭參給吉迪一些錢,不料吉迪堅決不要,說抓了兜提他們高興,大漢來了吃肉的機會就多了,我們的祖先說過,錢是要自己賺的,不能要別人給的。班超會心地點點頭,看著吉迪也是個兒子娃娃。這里距城只有十來里,一個來時辰就到了,一路看熱鬧的人夾道歡呼,后面跟的隊伍越來越長,很快就到了盤橐城。班超讓董健、霍延部署隊伍,在王宮前列成扇形,重點是防備龜茲的殘余勢力襲擊,然后將兜題解下馬押在中間,然后與白狐登上王宮前的臺階。
“疏勒光復了!大漢使臣班超在此!疏勒輔國侯可在?都尉可在?左右將可在?左右騎君可在?左右譯長可在?”
班超喊一句,白狐翻譯一句,很快這些人就應聲出列了。他們正在為兜題被抓后該找誰稟事發愁呢,也是天熱,太陽挺暴,一個個汗流滿面,一副失魂落魄、六神無主的樣子。班超讓他們盡快召集官吏和將軍開會。輔國侯也森年紀稍長,稟告班超,看著漢使隊伍浩浩蕩蕩,官吏都跟過來了,只等司馬調遣。疏勒的輔國侯就相當于于闐的相國,是國王的主要助手,都尉是軍隊首長,左將軍主管王宮防衛,右將軍主司維持社會治安,西域各國的官制也不太一樣。也森一個個介紹著,那些官吏將軍就站出來了。班超讓他們仔細看看跪在地上的兜題,好好反思反思:龜茲人沒有王法,胡作非為,劫殺了疏勒王成,你們為什么不為故王報仇,還要跟著這個匈奴的走狗瞎混呢?你們看他這個樣子,是個能管理好疏勒的人嗎?這時都尉黎弇上前搭話,說龜茲勢大,又有匈奴撐腰,所以為所欲為;疏勒國弱,又沒有后盾,所以任人宰割;兜題橫征暴斂,將財富都轉往龜茲了,導致疏勒愈加貧弱,軍隊都有幾個月沒有發響糧了,我們也是沒有辦法,虛與應付。班超覺得都尉說的也是實情,不想過多責怪大家。
“大漢朝廷已經收復了鄯善、于闐、莎車三個大國,天山南道各國紛紛上表歸附,我等今天來到疏勒,是為了驅除匈奴,安撫民眾,幫大家建設美好的家園,只要大家能聽從我的意見,尊東方天子為帝,讓疏勒重回大漢懷抱,以泱泱大漢之國威,還怕什么龜茲匈奴!我聽說疏勒先王成是個有道德的人,他有沒有賢良的子嗣?咱們應該立他為王,立咱們自己的人為王!”
班超的話音剛落,也森帶頭跪地,所有的官吏都跟著跪下了,齊刷刷的。他們一聽要立疏勒先王成的后人為王,十分感激。也森通過左譯長告訴班超,成被龜茲攻殺,全家老小無一幸免,只有一個侄子榆勒,現年四十七歲,在城北行醫,常為貧困人家減免藥費,很有聲望,按理應該立他為王。班超認為既是先王無子,侄子又有賢名,沒有不立的道理,就請輔國侯捧著他的官符,立刻帶人前去城北接人。這下不光是官吏連連磕頭稱謝,就連圍觀的百姓也歡呼雀躍,貝勒克鎮的小伙子們,又把他們的響器搗鼓起來,舞蹈也跳起來了,而且越跳人越多,熱鬧的程度有如洛陽的廟會。白狐和疏勒的官吏們幾乎喊破了嗓子,才讓人們漸漸安靜下來。班超接下來指著兜題問大家可曾認識,只聽底下殺聲一片,群情激動。疏勒吏民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這國仇家恨都是記在兜題頭上的,可是你看他絕望的樣子,死魚一樣的眼睛注視著班超,滿眼都是哀求,一點男人的氣概都沒有。殺這么一個平庸之人,對于平定西域的大局,似乎沒有多少意義。中原文化有好生之德,還是放他回去吧,讓他感受大漢朝廷的威德,感念大漢文化的寬懷大度,感恩漢使的活命之恩,回去勸告龜茲的統治者,認清形勢,趁早同匈奴劃清界限。這事兒是之前已經確定了的,他也在路上給了兜提承諾,可這時面對情緒激動的民眾,要費多少口舌,才能讓大家都想得通。班超讓白狐把自己的意思反復向大家解釋,最終還是取得的大多數人的認可。班超又讓兜題站起來,向疏勒人民謝罪,行三鞠躬大禮。兜題的腿已經軟得站不住了,就由他跪著行禮,然后安排專人保護,擇日與家眷一起放歸。
榆勒被接來時,已經日暮黃昏了。這個人看起來個頭挺高,方臉闊嘴,但眼神有點陰。班超向他通報官民擁立他為疏勒王的意思,見他樂意,當即代表大漢朝廷,宣布立他為王。為了穩定局面,他建議疏勒本地官吏全部留任,待新王就職以后自行簡拔,兜題從龜茲帶來的官員一律罷免,囑托都尉黎弇盡快捉拿甄別,凡沒有殺人罪行的,與兜題一同放歸。黎弇報告,上午兜題被漢使抓捕后,龜茲那幫從吏就帶上兜題的四個老婆和孩子跑了。班超輕蔑地說了句,跑的比兔子還快,就與大家商議,次日上午舉行新王登位大典。官吏們馬上向榆勒表示祝賀,場外的民眾雀躍歡呼。班超顯得很興奮,畢竟龜茲統治疏勒的歷史結束了,“絲綢之路”在西域的天山南道完全打通了,這是個歷史性的事件,而這歷史事件的體現形式,僅僅是他“疏勒光復了”的一句話。這話的分量像魏巍的蔥嶺一樣重,因為是代表朝廷、代表皇帝的。但他的嗓子已經啞了,他的身體已經很疲乏了。將士們也都累了,肚子里就墊著上午那一塊餅子,大半天來水米未進,早已前心貼了后心,又是六月的大太陽曬著,縱然是一群生龍活虎的小伙子,誰能不累呢!
當夜,班超和他的部屬都被輔國侯也森安排在盤橐城內食宿,因為倉促,一切都是將就。晚餐剛畢,他和董健、霍延幾個,在榆勒、也森、黎弇等人陪同下,登上了城墻,走了一圈,對這小小的城池做了一番視察。這是位于疏勒城東的一個小城堡,自西北而來的吐曼河和自大宛西來的赤水河,在城堡的東南交匯,構成了東面和南面的天然屏障,月光下的河水泛著粼粼的波光,似乎有女人毫無拘束的笑聲從河邊傳來。班超覺得奇怪,這些女人天黑后不守在家里跑到河邊干啥?榆勒支支吾吾,用手推了退也森,也森干咳了兩句,說是在澡**。關內的女人干這種事,一般都關在房子的隱蔽處,盛一盆熱水進行。這里的女人卻不同,他們趁著夜色相約一群,一溜兒屁股撅在河邊,一手提裙擺,一手撩水沖,流水洗滌,圖的干凈,嘴上說些男歡女愛、鴛鴦顛倒、大小長短軟硬粗細的野趣,引起眾人的瘋笑****,給那此起彼伏的蛙聲添些雜音,有時興起,她們也一起唱唱情歌,算是女人家勞作一天的樂趣。不過富貴人家的女人不去,她們的隱密私事不能混同于普通民眾,失去了應有的神秘。惟其神秘,才有了人們普遍的猜測、向往和著迷。殊不知富貴人家的女人在床上也是放浪的,貪婪的,其瘋狂的程度甚至遠超普通人家的女人,只不過她們在外人面前善裝,硬是端著,用表面的神平氣靜掩蓋內心的狂風巨浪。
聽了也森的介紹,關內來的軍官們都覺得挺新奇,事關女人的隱私部位,大男人們興趣極大,但誰也不好再問什么。那些女人似乎專門給也森的介紹加注腳,真還唱了起來,調調兒挺好聽的。榆勒說這是當地的一首民歌,是先王成的父親在長安做質子時創作的,唱的是一位姑娘,因為想念自己外出的情郎,在月明星稀的夜晚來到河邊,一邊洗衣服,一邊不停地向遠處張望,盼望在她一眨眼的功夫,情郎就能出現在她的身旁。班超覺得這歌詞的意境與《詩經》里不少篇章的意境如出一轍,挺有情趣,雖說匈奴統治了西域幾十年,但漢文化的影響還是無處不在。比如這城堡,東西長約九十丈,南北寬約六十丈,就與洛陽九六城的比例差不多,夯土城墻,高約三丈,墻基腳厚兩丈余,頂厚不盈丈,墻頂兩丈一垛口,十丈一瞭臺,在西邊的大門頂部和城墻四角,各蓋有一個箭樓,東墻的北部還開有一個小小的后門,這些都是蒙恬將軍的長城遺風。只是由于年久失修,城墻有好幾處坍口,也有不少垛口都磨平了,失去了掩護人的作用,需要及時維修加固。從墻上往院子看,大門兩側,各有兩排房子,一邊是是衛士和勤雜人員的執勤之所,一邊是王府的辦事機構,大門正對面就是田慮抓兜題的那七間房,在房子的后面,有橫豎方向百十間房子,還有一個不封口的四合院,兩口水井,幾十株胡楊和榆樹,幾排拴馬樁。城內不光住著兜題和他的老婆孩子,還有幾十個隨從下屬及二百多人的侍衛部隊,但最近都被兜題派出去催稅去了,否則田慮當天也不會如此輕易得手。班超暗想一定要汲取兜題的教訓,加強這里的防務,在城堡的西邊和北邊應該各挖一個護城河,引赤水河水入流。他的計劃得到了大家的贊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