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忱胤沒有答話,目光停在了她的側臉上。
這許多年,嫄安已練成一副淡泊的性子,凡事都不會放在心上,也不懂得去計較得失,沒有什么事能讓她產生情緒,可如今再回想起那些事,心里不是不難過。
她是鳳族最后的遺孤,念及與鳳族的交情,天君將她收為義女,在她三百歲誕辰時,天君將邙蕪山賜給她,封為帝姬。時隔不久,天空出現異象,五色祥云籠罩了整個天宮足足三日有余,是天族的小太子誕生了,這是天之驕子降生才會有的吉兆。天君喜不自勝,賜名云凌。宴席擺了整整三天三夜。
三百歲的嫄安也不過相當于人間五六歲的娃娃,三百歲之前便是和侍從們生活在天君賜給她的沁心殿。那時天宮突然多出一個深得天君疼愛的瑾瑜公主,嫄安兒時見到她,便是在慶祝云凌誕生的宴會上,那時瑾瑜已出落成一個美人胚子,嫄安覺得這個姐姐好漂亮,在天宮還沒見過這么漂亮的姐姐,便想著要和她親近,天君告訴她這是她的姐姐,她便更加高興了,心想終于有人可以和自己一起玩了。看到漂亮姐姐沖自己一笑,便興奮得朝坐在席前的瑾瑜沖了過去,看到嫄安跑向她,瑾瑜站了起來,雙手伸向嫄安,嫄安覺得姐姐是要抱她,跑得更賣力了。快要到瑾瑜跟前時,突然出現了一片白色裙角,她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還來不及反應,頭已經重重地磕在了瑾瑜跟前的桌子角上,因為她那一下實在撞得太狠了,她聽到頭頂上的酒壺酒杯不停的搖晃,然后就有酒澆在了她頭上,接著便是一陣哄堂大笑,她聽到瑾瑜的聲音:“看我這個妹妹,實在是太不小心了,走個路也會摔倒。”嫄安覺得額頭被撞得很疼,膝蓋也隱隱地疼,眼里積了滿眼的淚水,卻沒有哭出來。
隨后侍女將她抱回寢殿換了衣衫,又回到宴會上,她才發現,整個席上著白衣白裙的,只有瑾瑜一個人。看來這個姐姐并不喜歡她。
額頭上的那個包,腫了好一段時間。
后來她才知道,原來瑾瑜是天君早年與那妖族的二公主生下的私生女,那時天君尚未繼位,還只是天族的太子,天族和妖族的關系也未像現在這般融洽,太子也就是現在的天君被派到妖族示好,沒想到一下就和妖族的二公主對上了眼,并且情不能自已很快就行了云雨之事,但二人并未提及成婚之事,后來天君便回了天宮,輾轉了幾千年,天君早就忘了有這么一回事,也沒想到竟和那二公主有了個孩子。
估摸著那二公主和天君也不是什么真愛,要不然早帶著孩子上天宮認爹了,聽說后來魔族和妖族聯姻,那二公主便嫁給了魔族的太子也就是現在的魔君,但她不想帶著女兒一起嫁過去,有損魔族面子,便將瑾瑜留在了魔族,沒了娘親的庇佑,瑾瑜覺得自己在魔族沒有立足之地。
后來云凌出世的喜訊傳遍四海八荒,瑾瑜瞅著這個時機,上天宮認祖歸宗來了,天君先是詫異了一番,費了些腦子才想起和那二公主曾有過一小段風月,覺得有這么個女兒也不是稀奇事兒,又碰巧小太子出生,天君心情大好,就封了她個大公主的名號。
自那次宴席以后,嫄安便再沒有想著要與瑾瑜親近。她很是想見見這個弟弟,但云凌自出生就在天后處被好生伺候著,天后不大喜歡她,她一直無緣見到這個弟弟。
一個人不會無緣無故討厭另一個人,神也一樣。話說天君年輕時是一個浪子,曾傾心于嫄安的娘親,成天跟在她娘親身后,又是送花,又是寫情詩,又是做飯的,好不癡情,可她娘親的心卻被她父君栓得牢牢的,天君苦苦追求多年終不得果,傳說她娘親同她父君成婚時,天君抑郁了整整三個月。天后與天君成婚后,或多或少聽到底下的小仙在背地里說起天君這些往事,醋得很:送花?寫詩?我原以為你就是個木頭性子,想不到還能為一個女人做這些,做飯?與你成婚至今,我倒是不知道你還會做飯。天后不僅臉綠了,她覺得天都是綠的。是以天君將嫄安收為義女以后,天后從未給過她好臉色,天后雖是她名義上的娘親,卻從未給過她半點娘親的溫暖。天后不讓她見云凌,她小小年紀也反抗不得。
過了半月,天君親自來沁心殿向嫄安要半碗血,說云凌染上了怪癥,需嫄安的鳳凰血方能治愈,嫄安答應了,提出的要求便是去見上這個弟弟一面,她當時仰著頭對天君說:“父君,嫄安答應你,不過嫄安有一個小小請求,嫄安想見見云凌弟弟。”天君當時就笑了出來,他越來越覺得,嫄安的性子像極了她的娘親。
嫄安見到云凌時,他還是襁褓中的嬰兒,不哭不鬧,睡得很沉。大概因為得了怪癥,臉色有些鐵青,但嫄安依然覺得,這個弟弟甚是可愛。
原來天后在懷云凌時,便只好魔族敬獻的一味喚作長元的果子,這長元果魔族人吃了自然是好的,滋陰補陰,和魔族的至陰之氣相輔相成,百利而無一害,可它恰好與天族至陽之剛的血統相克。天后自然是不知道這一層的,只覺得酸甜可口便拿來果腹,每日都能吃上那么幾斤,直到后來,魔族差人上天宮稟報說,這長元果在魔族本是隨處可見的果子,可這幾個月下來,都快瀕臨絕種了,天君一張老臉紅得不成樣子,這才終止了長元果的進貢。
雖然后幾個月斷了果子,可終歸是吃了不少。云凌承了長元果至陰的氣澤,半月之后才得以顯現,是以面色鐵青。試問這世間還有什么東西能比鳳凰的血還要至剛至陽,雖然天后極不愿意,但是面對兒子的生死,也只好收起骨子里的硬氣,讓云凌受了嫄安的半碗血。
其實到后來,她和云凌也沒太多交集。迫于天后的阻礙,她和云凌分開學習課業,分開住行,天宮就這么大,他們碰的上面的機會也屈指可數,天后對這個小姑娘有一種深到骨子里的不滿與鄙夷,她不愿自己的孩子同她有什么牽扯。但嫄安看得出,云凌并不像他娘親那樣討厭著她,甚至是有些喜歡她,雖然極少見面,但是每每碰面的時候,云凌都會沖著她笑,是那種溫暖到可以融化一切的笑。
后來云凌漸漸長大,不覺間已出落成一個翩翩少年郎的模樣。那時的他已經已經是天族的儲君,已能幫天君料理一些頗繁雜的政務,雖然才一千來歲,但已然練出了一副沉穩從容的樣子。他話不多,也不愛笑,卻唯獨愛對嫄安笑。每日事畢都會找嫄安說說自己又遇到了哪些煩心事,路上遇到稀奇古怪的花花草草也會摘來給嫄安,還經常畫畫送給她,他畫了好幾幅她的丹青,都惟妙惟肖呼之欲出,有的還提上幾句詞,例如清風莞爾,凌霄點初妝!又或是幾縷青絲,一抹嫣然,欲與誰相看!這些詩詞每次都看得她一顆少女心撲通撲通的,她很受用,她覺得第一次有人對她這么好,她覺得云凌對誰都一樣,唯獨對她有所不同,也恰恰只有云凌對她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