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絳樹回了荊州牧府便在房中不曾出來，晚上劉琦的接風宴也不用女眷出席，于是這一日是免于相見了。黃夫人曉得內情，怕她難為便勸她順其自然就好，絳樹也只是答應著不作他想。

夜來隱約聽聞風雨之聲，晨起仍下著綿密如織的細雨。絳樹正要出門去趙云那里，經過劉琦曾經住著的那處院落時，忽然想起院中那一棵海棠，不由得停下了腳步。前些日子初到這里時她還去看過幾次，那時尚未開花，枝間新綠一重重，小蕾深藏數點紅。如今數日不去，想來已經開了，還未來得及賞，經了昨夜這場雨，不知是否已是綠肥紅瘦了。

心中惦記著，于是忍不住向里頭走去。無邊絲雨細如愁，庭院中花木正繁茂，雖歷過幾番戰亂，然而草木無情，依舊飛花點翠，笑對春風。沿著回廊向里走，頭頂上垂下紫藤柔軟的花蘿，偶爾抖落幾滴沁涼的雨珠。走到一半，忽然看到院子中劉琦身著寶藍色銷金云紋團花的直裾，正彎著腰打理那棵海棠。銀剪子在花葉間翻飛，攪動紅香綠玉芬芳散落，花枝上凝結的雨珠落下，打濕了他的衣擺。絳樹沒有想到他會在此處，一時停住了腳步不知該不該過去。正猶豫間，劉琦抬起頭來，四目相對的瞬間，他略一怔，轉而微笑道：“絳兒來了？”

絳樹應了一聲，走過去道：“昨日就聽說公子來了，只是不曾參加晚宴相見。公子還是住在此處么，怎么這么早就在這里？”劉琦點點頭道：“這府上，我最喜歡的終究還是這個地方，便仍是住在這里了。”他低下頭看著那株海棠，“昨夜聽見下雨，有些擔心這花，今早便惦記著來看看。還好，它還是開得很好，比從前更好。”

說到最后，他含著一絲欣慰的笑意望向她，溫潤如身畔的那棵芭蕉嫩葉初展，綠蠟春猶卷，依舊是昔日模樣。絳樹心頭一時觸動，輕聲道：“有公子關心掛念，自然會很好的。”劉琦稍斂了笑意，突然道：“昨日在凝香閣外頭的事情我聽說了，倒是委屈了你。”絳樹搖搖頭，笑道：“當時子龍來得及時，我倒不曾受什么委屈。想來公子聽說的，是有人議論我如何狐媚，先攀上了公子后又勾引將軍吧？”

劉琦聞言亦笑道：“是啊，可是我覺得，這些都是夸你的話。”他停了片刻又道：“昨日晚宴后我同趙將軍閑敘過幾句，看得出來，你們如今很好。”絳樹含羞一笑，垂下頭低低道：“是，也是因為公子成全。”劉琦靜靜地望向遠處，笑意溫柔，悠悠開口道：“成全你們，未必不是也成全了我自己……”

絳樹一時不解，順著他的目光回頭，見蘭清自身后回廊花架處走來，手捧一件薄披風。遠遠看見了她，蘭清臉上閃過一抹喜色，加快了腳步走過來，拉住她道：“早聽說姐姐在這里，只是昨日忙著收拾，沒有來得及去找姐姐，今日總算見到了，我們可要好好說說話。”絳樹亦是驚喜，握住蘭清雙手道：“好，只是我現在要出去一趟，回來后再過來找清兒可好？”蘭清答應著，轉身將披風遞給劉琦。劉琦接在手中，撫一撫蘭清的肩關切道：“清兒也注意身子，往年到了這個時候總要病一場。”

絳樹看著他們這般模樣，心中已是明白，頓時只覺得欣慰與釋然。正打算離開，劉琦忽然叫住她：“絳兒，你等等！”“公子？”絳樹疑惑地回頭，卻見他用手中的銀剪子“唰”地剪下一朵海棠來，走過來抬手將那花簪在她鬢邊，端詳片刻微笑道：“絳兒還記得么，我說這樣打扮很好看，日后遇上喜歡的人便如此吧。所以，就這樣去見他好了。”往事浮上心來，忽然有種想要落淚的沖動，絳樹望著他沉默半晌，用力點點頭：“好，多謝公子。”

出了府門，雨仍在下著，卻是極細極輕柔，拂面如輕羽，沾衣欲濕。絳樹索性也沒有拿著雨傘，徑直往趙云府上去了。進門便看到趙云對著園圃中一塊空地凝神不知在想什么，絳樹想悄悄湊過去，然而還沒有靠近幾步便被他發覺，回頭向她笑道：“你來了？”

絳樹“嗯”了一聲過去依在他身邊問：“在想什么這樣入神？”趙云指一指那塊空地向她道：“你看這里是不是種些什么好？”絳樹輕推他一把笑道：“喂，你把這府上什么陳設都交給我布置也就罷了，連一處園子也要我來栽花種樹么？”趙云笑著攬過她道：“誰說這個也要勞累你了，這個我倒是決定好了。”他一指旁邊地上，“你看那里。”

絳樹好奇地走近看了看，見是幾棵準備栽種的樹苗，枝條幼嫩稀疏又不見葉子，實在看不出樹種，便問道：“是什么？”“左邊的是相思樹，右邊的，是合歡。”趙云解釋罷，含笑望向她，“喜歡么？”“喜歡啊，相思相伴，歲歲合歡，的確是很好的。只是……”絳樹回頭望向他道：“只是等到這些都長成的時候，我們就不一定還在這里了吧。”

“這還不簡單……”趙云笑道：“等到這天下安定，你若想每天看著它們，我們還可以回來這里。”絳樹想到日后入川蜀，荊州終是要到東吳手中，怕是離開這里便再不會回來了，不覺神色一黯。然而不好同他說及這些，又不忍心打擊他此時的心情，便笑了笑答應著：“好。”

趙云端詳她半晌，緩緩抬手撫上她鬢邊海棠花。想著當日和劉琦的情景，絳樹輕聲問：“好看么？”“當然好看。”絳樹一時起了頑皮之意，歪著頭道：“那么是花好看些，還是人更好看？”趙云忍俊不禁，想了想道：“名花傾國兩相歡（1）。”絳樹一怔，驚訝道：“你，你怎么會知道這句？”趙云輕輕一點她的鼻尖，笑道：“是你自己寫過的啊，你倒不記得了？”

絳樹心中一暖，自己閑來無事隨手寫的后世詩句那么多，自己都不知道寫過什么，他竟是記得的……絳樹淺淺一笑，勾住他脖頸抬頭在他臉上一吻，輕聲道：“你知道我今日為何而來么？你先進去等我一會兒，有驚喜要給你。”說完也不等他回應便轉身跑開了。

趙云不解其意，便由著她的意思去了。等了半晌，見她捧了一只托盤笑意盈盈地過來，將那上頭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出來，盡是模樣精致的點心。絳樹衣袖輕搖間，便是一抹木香花的氣息纏卷縈繞，叫他不禁想起初到樊城那段時日，于是偏頭望向她道：“怎么這個時節就有木香花了么？”

“還沒有，是去年用糖腌制好了收著的，專備著做點心用呢。”絳樹解釋罷，抬頭道：“對了，說起這個倒是想起來了，錦檀如今怎樣了？”趙云笑道：“她么，眼下還是在樊城，許嘉早自請去那里了，想來如今也快成了。其實當初看見她做的那木香花的點心我便知道是你的主意，你那時對我所有的關心都是為了她，可知道讓我多頭疼？”

絳樹垂下頭笑了笑，又正色道：“其實，那個時候我也不知道對你是什么樣的心思。偶爾會覺得似乎并不全是為了幫她，而是真的也記掛你。”“是么？”他眸中閃過一抹驚喜：“我還以為，那時你一心都是公子，怕是看不到旁人的。”

絳樹笑著湊近了他身邊道：“這話聽著可是酸得很，以后你盡可放心，我方才來這里之前，在府上還遇見了公子和清兒，看樣子他們已經在一起了。清兒都不介意公子曾經喜歡我，子龍莫非還不及她的心胸么，真是白白讓我為了你的生辰精心準備了這么久……”“什么？”趙云意外地望著她，“你今日，便是為了這個來的？”

絳樹一側首道：“是啊，可惜原本那當作賀禮的衣服叫你提早發現了，否則本該今天才拿出來的。”趙云仍是一臉詫異之色：“可是我并沒有同你說過我的生辰。”絳樹不由失笑，輕輕挽住他手臂柔聲軟語：“這種事情我怎會打聽不出來？難道就只許你對我的一切都那樣用心，我就不能為了你費些心思么，這樣豈不是太不公平了？”

趙云神情復雜地望著她半晌，輕輕嘆息一聲道：“我自己都不記得今天是什么日子，絳兒，我真沒想到，你會給我這樣一個驚喜。”絳樹舉眸望向他笑道：“還記得那時被蔡瑁所傷之后，初到營中的第一頓飯還是你為我做的。當時我還告訴你我對這些一竅不通，也想不到有朝一日我會為了你去學這個，但是我如今真的是很愿意的。”“其實倒也無須這樣費事……”趙云低頭握住她的手，“如今有你在身邊。便已經是最好的禮物了。”

偏北之地時氣稍寒，如今已是二月末，白梅花不過才開始零落。偏偏其他的花都還沒開，于是那白梅獨自飄零的景致也透出了幾分蕭索來。曹操站在窗前正擦拭一架七弦琴，玄色鑲邊的衣袖拂過泛著細密銀光的琴弦，漫不經心地開口道：“荊州丟了便丟了罷，孤八十萬大軍尚且敗于赤壁，曹仁撐了這些日子也不容易了。我方新敗，孫劉軍士氣正盛，荊州失守怨不得子孝，叫他回來就是。”

跪在階下的人忙叩謝道：“謝丞相。”曹操停下手望了一眼窗外飛花如雪，忽然道：“上次叫你接著打聽的事情，如何了？”那人一愣，低下頭道：“是屬下無能，除了上次那些，再沒有打聽出什么了。”曹操沉默半晌，一瓣白梅自窗外飄落到琴上，他伸手拂去，淡淡道：“罷了，也不怪你，原不是什么特別的人，怕也不好打聽。”他轉過身將手中擦拭琴身的巾帕放下，走到桌案前問：“劉備表奏劉琦為荊州刺史，此事如何處置了？”那人垂著頭道：“似乎還等著丞相定奪。”

曹操“唔”一聲，道：“你先下去吧。”那人應了一句，行禮退下。曹操在桌案處執起筆，想了一想，雕漆描金的羊毫筆在指間轉了一圈，莫辨的神色隱在昏昧的光線中，一筆一筆落下。有風吹進昏暗的廳堂，桌案一角的寶硯下壓著的一幅浣花錦不停地被翩然吹卷起，仿佛飛鳥撲打著翅膀，卻終是飛不起來，只能不甘地掙扎。

（1）李白《清平調（其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