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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既過，便是小梅飄雪杏花紅的初春時節。逐漸回暖的時氣，恰似近幾日來軍中的歡欣喜悅。周瑜在南郡激戰多日，損耗甚大，甚至自己身負箭傷。最終卻還是叫諸葛亮漁翁得利，乘亂取了南郡，又以兵符調離守軍，取了荊州、襄陽。至此劉軍實力大增，與從前的顛沛流離再不可同日而語。

早春二月又名杏月，城郊溪邊亂紅柔綠初綻。杏花素妝粉黛薄而晶瑩，迎春艷麗璀璨，灼灼相映正是熱鬧。絳樹折一枝杏花在手，百無聊賴地看著螞蟻隨著梅花落瓣在溪水中打轉。似乎隱約聽見有熟悉的馬蹄聲傳來，絳樹略一怔，趙云自取下南郡之后一直在那里守著，現在這應該不會是他。可是雖然這樣想著，卻還是忍不住起身回頭去張望了張望。春風拂過馬蹄疾，踏碎了石間些許未融的柔薄春冰。馬上竟真的是他，素袂臨風，逐散開明麗白華，意氣風發，遠遠地向著她微笑。

意外的喜悅迅速地占據了整顆心，絳樹待他剛一下馬，便跑過去撲進他懷中，卻顧不上說什么，抱著他半晌才想起來抬頭問道：“怎么會這時候回來，不是還要在南郡守著么？”趙云環著她的腰笑道：“自然是依令回來一趟有些事情要辦，而且整個軍隊很快都不在這里駐扎了，也要收拾一番。怎么，幾日不見，你不想我回來么？”

絳樹臉一紅，輕輕推一推他埋怨道：“誰管你呢！是剛剛回來的吧？走的時候來不及說一聲也就罷了，回來也不提前告訴我，而且我不在營中你只等等或是差清歌還是琇瑩來叫我回去就是了，累了這些天了，回來該好好休息才是，何必非要親自出來找我呢……”說著卻又突然想起什么來，緊張地上下打量他一番道：“對了，可曾受傷沒有？”

趙云搖搖頭：“沒有。當日走得匆忙，沒有顧得上告訴你。我知道你定然掛心，所以回來就只是想趕快讓你看到。”他停了一停，聲音放得柔緩如這個時節拂過耳畔初暖的風：“而且我又何嘗不記掛你呢？這幾日才發覺，詩中說的‘一日不見，如三月兮’，真是一點也不虛。”

絳樹聽著心中受用得很，卻輕笑著啐他道：“這話若是被你手下軍士們聽見，恐怕牙都要笑掉了，看你日后還管不管得了他們。”“自然是管得了的……”趙云拉起她的手去溪邊坐下，一面笑道：“反正你遲早是我夫人，他們聽到又如何。”絳樹忍著笑意順勢向他懷中一倒，隨口道：“最近恐怕事情還多呢，你說娶就娶么，急什么？”

趙云伸手輕點了一下她額頭：“明知故問！”說著微微抬頭望著前方，一點明滅不定的神色，輕聲道：“拖得久了，總覺得夜長夢多。”絳樹沉默了片刻，望向他道：“荊州取下了，公子自然會來，你是擔心這個么？”她握住他的手柔聲道：“公子他是位君子，既然當日可以成人之美，如今便不會再加以阻撓。倒是我更希望他不是委屈自己來成全，而是因為愛上清兒，否則實在是我對不起他們。”

她伏在他膝上抬著頭說話，長而柔翹的睫羽一閃，睫端掃出一道弧線，絲光螺色。趙云不覺用指尖在她睫上掃過，“嗯”了一聲笑道：“也是我多慮了。”絳樹偏過頭隨手撥著溪水，柔紅的衣袖垂落下來，蟬紗繡羅，染曳碧螺香，盈繡月芙蓉，一縷黑發散落到水中，她輕嘆一聲道：“清兒真的是個很好的姑娘，若不能如愿和公子在一起，實在是可惜了。”

“畢竟是一起長大的，總會有些情分，只要稍加提點，想來公子是會接受的……”趙云繞著她溪水中那一縷頭發緩緩道。二月杏花臨水看，溪水青絲繞指轉，黑發一絲一絲柔軟地纏在指間，話音便也不自覺地溫柔起來：“就這樣空著手出來賞春，是不是無趣了些？”

“自己出來本就無趣，原本打算很快就回去的，所以倒沒有想那么多……”絳樹想了想，偶然瞥見溪畔花樹，忽地想起那年母親教她醉月舞時的情景，那一支舞，此生只在一個人面前才舞得最美……心中一動，撐起身子向他笑道：“不過若說可看的也有，子龍在荊州時有沒有聽說過凝香閣絳樹姑娘的‘醉月舞’？”

趙云隨著站起身，含笑道：“的確是聽說過，只是，聽說那支舞絳樹姑娘在初到凝香閣時演過一次，只這一舞便聲名鵲起，后來卻再不曾舞過了。而且我只見過絳樹姑娘一面之后，她便離開凝香閣了，所以可惜一直無緣欣賞。”

絳樹點點頭，認真地道：“當時初到凝香閣，不過是為了博取那可以容身的名聲。這一次，我只想讓你一個人看到。”她不等他說什么，整理整理衣裳，深吸一口氣，緩緩退開幾步。舒袖抬手，纖長的手指自柔紅的衣袖中蜿蜒伸出，指尖像碧波之上盛開的蓮萼，沾染珠光。起步輕旋，淺露紅的銀絲團蝶紋裙裾隨著飄展開來，像是盛開了一朵鮮妍的玫瑰花。星眸顧指精神峭，羅袖迎風身段小，折腰柔軟容華絕世。

身畔的風揚起梅瓣杏蕊縈繞在周身，絳樹恍惚地想起當初母親教她這舞時已近暮春，難數百花零落幾多，舞姿雖美卻總叫人覺得微愁無端。如今正是芳菲初綻，如此景致與情致，才正該配這舞吧。透過旋轉中拂過面龐的發絲，她看見他溫柔凝睇的目光，心頭一暖，回以一絲甜俏笑意，舞姿不覺越發婉妙繾綣。

廣袖揮展間帶起杏花九天游漾，整個人猶如隔霧的花，朦朧飄渺。腰肢柳絲般細軟，仰面反俯，眉目柔軟如畫，眸光流轉顧盼，脈脈迷離。慢態不能窮，繁姿曲向終，舞步慢慢低緩下去，伴著最后一個急旋，衣袖裙裾宛若初散的云霞徐徐落下。絳樹平一平急促的氣息，舉眸望著迎過來的趙云，眉眼纏綿如春水，輕聲問：“好看么？”“好看。”趙云抬手理著她稍有些散亂的頭發，柔聲道：“當日荊襄廟會上也曾見絳兒跳舞，那時便已覺得簡直驚為天人，而今日這一舞又絕非那一次可以稍加比擬的。”

絳樹伸手抱住他，埋頭在他懷中低低道：“其實何止是那一次呢？之前的每一次，都不是我心甘情愿的，不過只是一副空擺著舞姿的艷麗皮囊罷了。這舞我在凝香閣只演過一次，是因為學這支舞時，我母親便告訴過我，這舞一生只讓一個人看才最美。所以即便是在凝香閣那樣的地方，我還是盼望著有一天會遇到那個人，只讓他看這舞……”她抬起頭來看他，微笑道：“子龍，這個人，便是你了，好不好？”“好。”趙云望著她鄭重點頭，埋首在她發間緩緩道：“怎么會不愿意？這是我許久以前便期望過的事情了。”

溪旁梅花飄落，杏花正盛，如同柔白輕雪晃漾著婉婉春光麗色。溪水波紋如酒綠，漸覺年華堪縱目，還不到一春最繁華燦爛的時光恣意潑灑的時候。然而于這時的甜蜜相擁中抬頭看見的初開的花朵，也足以令人覺得這一春的天時人事都會一直順遂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