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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彩眉黛在案上一字排開,胭脂在面上涂得稠濃,黛眉深畫,鉛白釅綠,妝濃得叫人看不清本來面目。琇瑩從外頭捧了盆水進來,見狀嚇了一跳道:“小姐這,這是做什么?”絳樹轉過頭來,神秘地笑道:“就那么去找他多沒意思,我就是要叫他認不出才有趣呢!”琇瑩端水上前道:“小姐這是想給將軍驚喜吧?”自從離開府上,琇瑩便固執地按自己當初的意思稱呼她“小姐”,絳樹雖然并不希望于稱呼上分得那樣上下分明,但想到勸她必定是不肯聽的,便也就隨她叫去了。對于琇瑩,雖不及與清歌相處那般隨意,可是覺得她除了一味恭謹柔順,對待自己所認定的事情上倒也不卑不亢,于是絳樹起初對她那幾分欣賞之意便更濃了些,許多心事在她面前也不刻意隱藏,只笑道:“是啊,希望他一時認不出。”
絳樹妝罷出門往趙云那里去,正是一個晴好的冬日早晨,赤壁一戰方罷,整個軍中都在準備著拔寨離開,移駐油江口。來來去去忙碌著的人多,一路走著便吸引了不少目光。及至門外,絳樹撫一撫臉上妝容,裝著神色平靜叩門喚道:“將軍……”趙云一眼見了她,亦吃驚地盯著她那夸張甚至有些驚悚的濃妝半晌,方有些不自然地開口道:“是……黃姑娘?”她昨日來后只去見了劉備,其他人只是知道軍師夫人的妹妹來此罷了。今日是諸葛亮替她尋的由頭,拿了一幅新繪的地圖叫她送去。絳樹見他果然沒有認出自己,不禁心情大好,走進去忍著笑遞上手中東西道:“是我,這就是軍師要交給將軍的。”
趙云“哦”一句接過去,又向她客氣道:“勞煩姑娘了,其實這原是小事,也不知軍師為何特意交待了會讓姑娘送來。”絳樹笑笑道:“是我初來乍到,想見見各位,所以姐夫才叫我來。”才一說罷,外頭匆匆進來一個親兵,見了有女子在,倒猶猶豫豫地不開口。絳樹見狀略微轉身背對他們只作打量四周,趙云便向那人道:“你說吧。”
絳樹并無心去聽,目光在屋子里繞了一圈,忽然見桌案處地上一抹白色格外顯眼。一時忍不住好奇走過去細看,是一方絲帕,素凈的白底色,疏疏繡了幾枝碧綠的長春藤,枝葉纏繞,看著很是清新宜人,輕輕一嗅便有一縷沁人甜香。絳樹心底一涼:這分明是女子的東西,香氣還在,便是才放在這里不久的了。能來他這里的,難道會是素秋?自從去江東之前趙云同她說明了當日的用心,她便沒有心思再想別的,倒忘記了還有一個素秋。雖然她并不像會送這種東西的人,可是她此前那咄咄逼人的架勢,也實在是說不好……
她拿著那絲帕怔怔出神,不覺趙云已在身后喚了她幾遍,待恍惚地醒過神來,忙先壓下心頭疑惑與猜測,平靜道:“將軍是要忙正事了么?”“也不是……”趙云停了停,神色稍有些沉重,“是我身邊跟隨了幾年的一個副將,剛剛……過世了,所以吩咐了人去照料一下他的家人。他這一去,實在是可憐了他的孀妻幼子。”絳樹點點頭,不禁也唏噓道:“是啊,‘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里人’呢。”
趙云聽了這一句略微一怔,有些古怪地打量了她半晌。絳樹猶自未覺,只顧惦記著手中絲帕的事情,好容易想了個法子,抬頭向他笑道:“說起來,將軍必定也是不少女子的‘春閨夢里人’吧?”說著拿起那絲帕作勢嗅了嗅,“聽說將軍有一位親兵是個女子,莫非就是她所贈么?有佳人相伴在側,紅袖添香,想來軍中事務也不會枯燥乏味了呢!”
趙云疑惑地望了那絲帕兩眼,道:“姑娘說笑了,這東西是在我這里的么?我并不知道。姑娘說的那位女兵倒的確是有,不過她可沒有什么心意,而且也沒有這個手藝,或許是方才哪個侍女不小心遺落的吧。”絳樹看他神色是真的不知,才稍稍放下心來。轉而想到自己眼下裝扮,不如趁機問一問他的心意,于是含笑道:“將軍是不知,但是留這東西的人可未必也是無心,或許就是想讓將軍知道什么呢。以繡帕示情本就不是什么新鮮的事了,更何況繡的還是枝葉連理,若是如此心思,將軍又打算如何呢?”
絳樹問罷這一句便低下頭去,怕自己掩飾不住的忐忑神情被他發覺出什么不對來。一顆心跳得厲害,隱隱覺得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卻無暇去分辨那目光里含的是什么情緒。不知過了多久,只聽他輕聲一笑,隨口閑閑道:“那也不是壞事,好像那侍女……還算是有幾分姿色,我便接受了她這一番心意就是。”
絳樹愕然抬頭,幾乎不能相信這話是他說的,勉強壓下心緒裝作無事道:“這樣倒的確可以成就一樁美事,不過將軍原本是沒有心上人的嗎?”“原是有的,可是她最近似乎不大想見我……”趙云說著有意無意地掃她一眼,“你說呢?”絳樹心緒正亂,聽他忽然這樣問,只好強自擠出一絲笑意道:“將軍問我么?我雖不知道她是誰,但是想必不見是有自己的原因……”她抬頭望向他,不自覺地含了一縷哀傷,“想來將軍的心上人該是哪位大家閨秀小姐,郎才女貌,門當戶對吧?”
趙云卻嚴肅了神色,皺眉深深注目于她道:“她不是。對于我來說她的身世家境背景有什么相干,我只要她就好。她若是擔心這個而不愿相見,實在是想多了。”絳樹聽他這話方有些慰籍,忙道:“也許她最近只是要處理一些事情,心里頭也是想與將軍見面的。只是……將軍既然這樣喜歡她,怎會看中那個侍女,這樣又如何向她交待?”趙云只一笑,淡淡道:“男子三妻四妾有什么不妥么?她若那樣不識大體,善妒這一條可是‘七出’里的……”
絳樹震驚得說不出話來,有濃重的哀涼與失望從心底漫生出來。她如何能反駁呢?身處的這個時候的確如此,他并沒有說錯。可是她又如何能接受?原本以為他不是那樣的男子,原本以為自己會是他唯一心愛的人,原來,也不過如此……深深的委屈與失望壓的胸口有些窒悶,她再顧不得掩飾什么,望著他冷笑道:“好,好,那么不如我來做個順水人情,回去告訴軍師把那位侍女給了將軍。將軍什么時候再有新歡也可知會我一聲,我必定好好祝賀一番。”
狠狠扔下這一番話,絳樹便轉身想盡快離開,一刻也不想多留。眼前有模糊的水汽,看出去的一切都朦朦朧朧,腦海中亦是一片空白,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空中。不過走出兩步,忽然從身后被緊緊抱住,有溫熱的氣息輕吐在耳畔,溫柔里隱約含著笑意:“絳兒方才演得像模像樣的,怎么這就惱了?你還真要去替我要來那個侍女不成?”
絳樹猛然醒悟竟是被他看出了,一時激憤懊惱,奮力掙開他的懷抱轉過身對著他,任由淚水簌簌落下,恨恨道:“既然早就認出來了,那么方才那話便是本來就想對我說的了?將軍若喜歡,三妻四妾算得什么,想要七八個都是有的吧,絳兒喜歡清凈些,就不湊那份熱鬧了!”
趙云不料她這般反應,忙去拉她道:“你別哭,那不過是玩笑話罷了,怎么能當真呢?”絳樹卻賭氣地躲開,只是咬著唇不語。趙云無奈地嘆息一聲,柔聲哄勸道:“好了,是我不好,不該說那樣的話。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他雖然一直以來待她很好,但是這樣的軟語勸慰似乎還是第一次,絳樹微微抬頭,心里其實已經很覺得滿足,嘴上卻仍是委屈道:“若不是為了你,我何苦要換個身份有時還要喬裝改扮地在這里?偏偏你還要對我說那樣的話。”“是我說得過分了……”趙云抬手輕柔地撫上她面頰:“我明白你是有苦衷的,也是為了我……”他說著忍俊不禁地刮一刮她的臉:“可別哭了好不好?這妝本就這樣濃,再哭花了過一會兒出門更要嚇人了。”
絳樹聽他這樣說,禁不住一下子破涕為笑,抬頭問了句:“你是怎么看出來的?”“開始不過是有幾分疑心罷了,若是有意留心,絳兒的美貌豈是這妝就能遮得全的?而且除了你,誰會那么在意素秋的事情。她確然沒有那份心意,我也是后來才知道,聽說她為了不讓你死心,還專程去刺激了你一番?”趙云輕輕將她拉進懷中,笑道:“你倒也實在不講道理,明明是自己先要捉弄別人,卻還不許別人懲治懲治你。”
絳樹亦覺得是自己有些無理取鬧了,然而又哪里肯承認,只理直氣壯似的道:“若不是這樣,我哪里會知道趙將軍如此得人傾慕呢?素秋就罷了,是我誤會了她。你倒說說,那個侍女,究竟是怎么回事?”趙云皺一皺眉,正色道:“我真的不知道。這里每日有幾個侍女來往我都不曾留意過,更不要說是哪一個人留下了什么東西了。就算她是真的對我有意,我也不可能接受。絳兒,這一輩子有你一個夫人就夠了,不會有其他女子。”
心中自然是感動的,仿佛春風忽至,催開第一朵自己親手灌溉的花。明明還是寒冬里,卻有層層的暖意與歡悅漫上心頭。絳樹壓抑著情不自禁要流露出來的笑意,揚一揚手中絲帕向他道:“可是看她也費了這一番心思,不如你就把這個留下吧。”趙云無奈地搖搖頭,語氣卻寵溺:“你這是還在賭氣么?”他自懷中取出當日她那一方繡帕道:“只留著這個還不行?她的手藝,又如何能同你相較。”
絳樹垂眸淺笑,埋首在他懷中,低低喚了一句:“子龍……”這是她第一次這樣喚他,如斯親昵的稱呼與語調。他的回應里含著幾分驚喜:“什么?”莫名地有淚水涌出,轉瞬便沒入他胸前衣料中了,絳樹聽著自己的聲音低迷溫柔得像是在夢中,一字一字緩緩地道:“你若如此,我此前與日后花費的所有心思也都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