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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南風忽起是近夜時分,絳樹正于都督府那間房中執一卷《楚辭》翻閱,聽見外頭風聲,便起身打開窗子。于此處留了幾日,沒有見過周瑜,也一直無從得知外頭情形如何,如今東南風起,想來江上就快開戰了。手邊書卷恰翻到《國殤》,操吳戈兮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敵若云,矢交墜兮士爭先……絳樹執卷于胸前,微閉了眼,想象著如今戰事的場面。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心中默默祝禱,只望他平安。
此后的第三日傍晚,忽然有府上的下人來叩門,請她去見都督。絳樹來了都督府幾日一直沒有出房門,這倒是第一次見到這府上面貌。都督府的庭院不同于江東樓閣一貫的玲瓏華美,卻是極其幽深,幽深到了寂寞和凄清的程度。大抵是因為庭中樹木極多,大都為終年青翠的松柏翠竹之類,沒有繁華的花期,卻也沒有凋謝的時節。淺淡的柔霧松松軟軟的鋪在幾重香階上,偶爾還會落下幾針深碧。
青衣的侍從引著絳樹到長廊前便停下腳步,接著過來兩個穿著蓮青櫻紅二色的侍女過來領著她繼續走。一步一步穿過回廊亭閣,檐角四鸞鈴鈴音細碎,散散漫漫,不成片段。進了一處院落,她猜測著正中那間便是會客正廳了,侍女卻領她沿著外頭樓梯步上二層,請她進門后亦退了下去。里面另有一個身著青緞掐花深衣的侍女候著,看打扮似乎與其他人不同些。見她進來,侍女淺淺微笑著屈身行禮:“姑娘來了,請姑娘沐浴更衣。”
絳樹微微訝異,并不是意外于她知道自己女扮男裝,卻是環顧了一下屋子。里頭布置極是素簡,旁邊案上盛著胭脂水粉等物的紅漆木雕牡丹杜鵑的托盤自是從別處端來的,這房中甚至連一面鏡子也沒有。絳樹略微猶豫一下問道:“這里是都督內室?”
侍女點點頭,卻道:“姑娘不必多慮,是都督吩咐下的。”絳樹覺得有些不安,然而想來是問不出什么的,便不再說什么。沐浴罷換上備好的衣物,芙蓉色纏枝寶瓶妝花緞曲裾,發絲用一只點翠山茶花珠扣松松扣于背后。梳妝完畢不多時,房門被推開,見是周瑜走進來,侍女默然躬身退出去,一時房中便只余絳樹與周瑜相對。
絳樹緩緩起身,中規中矩地行禮道:“周都督。”周瑜略偏頭似乎饒有興味地打量她半晌,輕聲一笑,然而那笑意也像隔了一層什么,未到眼底:“你不怕么,怎么現在倒比那晚在梅林中平靜許多?”絳樹抬頭目視于他:“當然不怕,都督若想要我的命,那晚在梅林就不會突然收手,更不會放我跑開。既然留我到了今日,自然不想殺我了,而是有話要同我說。我猜想,也許都督要說的是我感興趣的事情,所以我才愿意站在這里。”
周瑜聽了這話便斂了笑意,點一點頭道:“我也猜想,那會是你想知道的事情。你叫絳樹,是不是?”說罷也不等她回答,只自己接著道:“姓氏呢,是什么?”絳樹搖搖頭:“我不知道,我自小并不知父親是誰。”周瑜“哦”一聲,自懷中取出一物遞到她面前道:“這是那晚你離開后我在梅樹下發現的,可是你的東西?”絳樹接過來,正是那塊梅花玉佩,心中隱約猜到他要說的話與什么有關,不禁有幾分期待與緊張:“這是母親留下的,都督識得它么?”
周瑜沉默半晌,目光漸漸游離開去,不知是透過她看到了哪一重如煙往事,徐徐道:“我自然識得,我也知道你的姓氏是什么……”他忽地注目于她,語氣嚴肅起來:“你姓孫,你的父親,是江東先主公孫伯符將軍。”
盡管已有諸多猜想,本以為自己能淡然面對任何關于身世的消息,然而驟然聽聞,仿佛有一記重錘擊在心上,不由得身子一晃。不動聲色地扶了一把身后桌案站住,勉強壓下心頭激蕩的情緒,聲音微有些顫抖:“那么為什么,不能相認,也不讓我知道?”周瑜闔目深吸一口氣:“當年十八路諸侯討伐董卓,你母親便是那時隨先主公回來的。你母親原是洛陽城中歌舞伎,先太夫人介意她的出身,先主公只得先將她于府外安頓下。”絳樹不禁皺眉:“只是因為這個么,連我亦不得相認?”
“自然不是只因為這個……”周瑜似有些為難地停了停,“后來一直不曾給你們名分是因為,先主公說,你母親并不喜歡他,她心里另有旁人。”絳樹猛地抬頭,幾乎是脫口而出:“怎么可能!若不喜歡,怎會跟著回來!”心中只覺得滿滿的激憤,為母親而委屈。她仍記得清晰,母親那一向蒙著清愁的目光,亦倏忽憶起,母親離去的那一日正是聽聞孫策死訊的日子。若不是為他殉情,如何就偏偏是那一日?
一時委屈之后便是無盡悲涼,如同外頭冷寂夜色一般一點點漫入心扉。他們曾經,會是怎樣的情思繾綣?那翩若驚鴻只為一人的醉月舞,那流光溢彩、遍繡彩鸞雪鶴的吉服……“琴瑟在御,莫不靜好”的祈愿仍字書于琵琶背,執手偕老卻已夢斷于那封字字絕情的書信。那般心灰意冷,難怪母親與姨娘一定不愿讓她知道身世,甚至姨娘寧可故意指了荊州讓她離開這里……
周瑜看著她神色哀涼,輕嘆一聲道:“事情究竟是怎樣已是不得而知了,只是你不要怨恨你父親,他一直……是很掛心你的。”他轉過身,不知從哪里拿出一疊薄絹遞到她面前。絳樹接過來翻了翻,上頭繪的或是粉嫩的小小嬰兒,或是稚氣未脫的少女。她猛然想起,從前姨娘時常喜歡畫她,她卻未曾見過那些畫留存在家中,原來,竟都是在這里。
絳樹緩緩放下那些薄絹,定一定情緒,平靜目視周瑜道:“都督為何今時今日告訴我這些?我母親和姨娘可是打算瞞著我一輩子呢。我如今知道這些,又有什么用處?”“前些日子先太夫人去世,你難道不想認親入族么?”周瑜試探地一問。絳樹冷笑一聲道:“我雖然一直想知道我的身世,但也只不過是想知道罷了。認親的事情我從沒有想過,若是可以認,我就不會自出生就全然不知任何關于他們的事情。這種所謂的‘家’,我才不想認。”
周瑜低下頭,隱有愧色,輕咳兩聲道:“你不愿意也罷,只是,你還是要留在江東。不要忘了當年荊州太守劉表殺害了老主公孫文臺將軍,兩家世仇,如今雖然已成聯盟,但是你也算是至親,難道還要回去在劉琦身邊?”絳樹心中一凜,急道:“不,我會離開劉琦公子,但我不能留在這里。”
周瑜狐疑地望著她半晌,忽地一笑道:“江東這邊有你的姨娘,你都舍得下,莫非那邊有你更舍不下的人?”“我……”絳樹一時語塞,仿佛被看穿了心思似的有些心虛。周瑜見狀明白些許,思量著一字一句道:“既然你從小就目睹你母親的遇人不淑、所托非人,于感情之事上,你不怕嗎?”
絳樹垂下頭去,沉默的間隙,有燈花碎落的微響,燈火流晃,映亮了她的側臉,她沉靜道:“不會,我相信他,也相信自己。哪怕將來真的也落得那般結局,我想我也不會后悔,好歹也是順從了自己的心意問心無愧了。”
周瑜怔了怔,雖是在盯著她,目光卻似游離在神思之外,含著一點朦朧的溫柔,話音亦有些飄忽:“罷了,人各有志,我便不強求你了。你同你母親長得倒很像,希望命運不會也像她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