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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才剛傍晚,劉琦已然去了花市等候著。荊州百姓在劉表治下還算是安居樂業,又是春日里,花市顯得尤為熱鬧。劉琦看了看周圍,花市上人群熙熙攘攘,再看看手上絲帕,并未詳細說明地方。劉琦不禁皺皺眉,這偌大的花市,該如何去找一個人……
漫無目的地徘徊了一刻,月上柳梢頭,正是初更時分了。臨街的花店,姑娘開著門在紫檀繡架旁描花繡玉,一裹一裹的絲線堆疊一旁,芙蓉粉、湖水藍、海棠紅、蝶粉黃、水蔥綠,一裹一裹的心事。劉琦張望著周圍,整條街的花市,只是不知那一抹身影在何處。
正握著那絲帕猶豫著,身旁走過一位身著碧綠的翠煙衫的賣花姑娘,臂上花籃里的花朵用素雅的緞帶扎著,清新動人。姑娘上前遞給他一張字條,笑語嫣然,“公子,這是方才一位姑娘交給你的。”劉琦有些疑惑地接過看了一眼,雖沒有署名,卻也看得出是昨日的字跡:“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1)”劉琦不禁一笑,沒有想到她還真有幾分特別,握一握手中字條,去尋那“燈火闌珊處”。
沿街正走著,忽然聽到隱約的簫聲傳來,是極遠極輕的一縷,仿佛月下抓不住的薄煙。劉琦微微闔眼細品,那簫聲該是絳樹,只是不似昨日清新。簫的音色本就較為沉郁,她這簫音中更是有幾分哀怨愁緒。劉琦不由得循著那簫聲緩步走過去,逐漸遠離了街市,倒是漸近城郊了。他記起靠近城郊有一處蓮池,簫聲正像是那里傳來的。走著走著,漸漸聞見淡淡的香氣,繚繞不散。抬起頭,極輕微的一聲,一朵白玉蘭掉落在衣襟上,眼前果然是那片荷池了。
此時還正是春日,滿池荷花都還未開,只有幽幽碧水之上高舉著濃翠鴛鴦蓋,殷勤相護。荷池中是一方亭榭,亭中端坐著的正是絳樹。她今日是一身月青色黛羅緞深衣,手中一支紫竹洞簫,吹的是支不知名的曲子,別是一番幽怨的婉轉意味,簫音仿佛流水繚繞這一方亭榭,緩緩地流進人心里去。
劉琦不愿打斷,在亭子外負手而立閉目靜靜聽了一會兒,簫聲卻突然停下,再回頭時,絳樹已遙遙起身行禮:“多謝公子肯來赴約……”劉琦緩步上前,“原本不想打擾姑娘,不知這是什么曲子?”絳樹柔和地一笑,層波瀲滟遠山橫,“隨口吹的一支從前聽過的曲子,所幸還入得公子之耳。這曲子名叫《雨碎江南》(2),‘蘭燼落,屏上暗紅蕉。閑夢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瀟瀟,人語驛邊橋。’(3)”
劉琦品味一番微笑道:“果然聽得出如此景致……”突然憶起姨娘的簫聲,絳樹微微垂眸:“可惜只有景致,卻乏情致。”“怎會?”劉琦不禁上前一步,“一向只知道姑娘擅長琴與琵琶,原來吹簫亦是精妙。”絳樹淡淡笑道:“倒不是我故意深藏不露。只是簫聲沉郁,易發凄涼哀怨之音,在凝香閣這種風月歡場總是不合時宜的。不合時宜的人屈心抑志地適應那里也就罷了,難道一件樂器也要讓它失了本心嗎?”
劉琦聽了這話細細打量了她一番,淡淡衣衫楚楚腰,與昨日的明艷判若兩人。月青的衣袖垂落得妥帖,袖口繡著累絲平蘭,銀色絲線在月色下有著不甚刺眼的反光,襯得整個人溫柔和婉。“姑娘這話說的好,只是方才簫聲中確有情致。樂聲有情方能動人,這簫聲極好。倒是姑娘昨日那曲子,只見歡快音律不見真心,姑娘今日這話可算是解了我對此的疑惑。可見人的本心亦是不會輕易改變的,真正的美玉即使在泥沼中也是與眾不同。琦是真心欣賞姑娘。”
洞簫上的穗子在手中轉了幾圈,絳樹苦笑道,“多謝公子,只是絳兒沒有那么好,實在無法在那個地方自得保全,所以今日約公子前來是有事相求……”劉琦沉默了一會兒,問道:“你……你是想讓我幫你?”“是。”絳樹盈盈拜下道,“求公子幫我離開凝香閣,絳兒愿在府上做侍女為報。”
劉琦輕嘆一聲去扶她,“這倒也沒什么難的,府上的舞姬們也實在不是十分出色。有姑娘在,既可在賓客席上添光,又可在閑時一起品簫賞琴,自然是美事,只是……”他話里一頓,似乎自嘲地笑了笑,“只是我這荊州牧長公子的名號,風光只是表面上的。究竟這日子是怎么過,旁人是不知道的,只怕姑娘少不得要受些委屈,大概還不及在凝香閣的日子順遂。”
絳樹抬頭看向他,一身瑤青色素錦常服,風神俊秀,扶她起來的手指溫潤修長如青竹。看著兩人的衣服又是這樣相近的顏色,腦海中不禁又浮現出當日畫舫上的情景,那樣相似的淡衣素服,那樣動人心神的眼神……她何嘗不知道他的處境:后母處處陷害,地位堪憂,將來也是個年命不永、英年早逝的結局。然而她卻管不住自己心中萌動著的莫名的情感,只能不停地告誡自己他未必就是那個人。于是避著他的眼神低聲道:“我不怕。絳兒只想早日脫離那里。”
劉琦停了一下,溫和地笑了笑道:“那好,明日我便派人去接姑娘。天色晚了,姑娘早些回去吧,也好收拾一下。”絳樹輕輕點頭應下,“那么公子也早些回去吧。”劉琦答應著別過,已經走了兩步忽的又回頭道:“對了,那日畫舫上的事情,讓姑娘受驚了,還請姑娘不要讓別人知曉那件事。”絳樹心中重重一揪,許久才緩過神來強自鎮定著道:“怎么,那日……竟果真是公子親自去的?”
“哦,是啊……”劉琦微微仰頭:“那個路川是我原先的手下,也是我用人不察,他不久前便背叛了我。我手下之人知道他的不多,他身上又有一些秘密之事。我是不愿找其他屬下去抓他再惹出是非,便……便親自去了,想不到險些傷及姑娘,實在是對不住。當日在場的其他人也請姑娘代為轉告,萬勿讓別人知道。”
絳樹盡力平靜著道:“好,公子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再想及那晚的事情,不覺望向他左臂,“那么公子的傷怎么樣了?”“哦,一點小傷罷了,已經沒什么了。”他淺淺微笑,“姑娘就快回去吧,再晚了怕不安全。”
絳樹默然點點頭與他別過,青石板的長道像是沾染了珠光,月光落在月青色衣襟上朦朧一片柔光,卻像心中那抹柔柔地蔓延出的朦朧感覺,說不清道不明。絳樹輕輕嘆口氣,復又不自覺地微笑起來:盡快脫離凝香閣才是眼下該想的事情,至于其他,只留待以后吧……
(1)辛棄疾《青玉案·元夕》
(2)墨明棋妙的《雨碎江南》,各種填詞及翻唱……目測作者最喜歡的一版填詞還會在后文中十分狗血地出現。。。
(3)皇甫松《望江南》,其實和歌并沒有什么關系,只是覺得有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