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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秦攢了多年的心氣,被張儀擺下的一局棋泄了。
顯然,張儀不想聽他解釋,不想與他討論。張儀所關心的是縱橫之弈的結局,而這個恰是蘇秦所想避免的。
在蘇秦眼里,無論是縱是橫,沒有結局或就是最好的結局。
不無郁悶地回到帳里,蘇秦端坐幾前,閉目思量。
想著想著,蘇秦心里漸漸明朗。是的,早在他們出山之際,先生為他們擺出的就是一盤棋局。天下如棋,治天下自也猶如弈棋。棋道縱橫,天道縱橫,人生亦縱橫,一切都是一局棋。謀局的是先生,他與儀弟,無不是先生執子的手,是為了弈出這棋局而相識,是為了弈出這局棋而進山,更是為了弈出這局棋而出山。
是先生要弈這局棋嗎?
顯然也不是,因為先生志不在弈。先生之志,在天地之靈,在悟道成真。于先生而言,世俗之弈是不得不弈。
想到孔子、孟子,想到老子、莊子,想到商君,想到墨子、隨巢子,想到楊子、心都子,想到惠子、公孫龍子,想到許行、陳相,想到稷下各成一言的眾多先生及數以千計的學子,蘇秦的心里越來越亮堂。
是的,所有的人,無論是圣是賢,首先生活在塵世中,首先面對的是亂與治。自幽王失道、平王東遷,天下紛亂就無停歇。如何治亂,各路賢才盡展其能,盡顯其才,然而,這個世道非但不見好,反倒是越治越亂。先生悟出天道,示之以“縱橫成局”,選中他與儀弟布局縱橫,引領眾生,平衡勢能,達成共生。然而,一切如張儀所說,縱與橫既然是對弈的雙方,他們怎么能謀議呢?如果縱橫可以謀議,豈不等同于天道可以設計了嗎?如果天道可以設計,自然又怎么施以法則呢?
蘇秦的耳畔回響起張儀的聲音:“……此局是由蘇兄開啟的,在下赴秦,也算是蘇兄所布的一枚棋子。由頭至尾,在下不過是在應局,是在陪同蘇兄弈棋。在下好不容易弈出興致來,怎么可能放棄呢?知蘇兄者,莫過于在下。蘇兄行事,向來一以貫之,既已弈至中局,又怎么能輕言放棄呢?你我二人,既為先生的縱橫之子,為什么不弈下去、以睹終盤的燦爛呢?”
想到龐涓之死,想到孫臏之走,蘇秦心頭又是一陣絞痛。
蘇秦跪地,朝四方神明行三拜九叩大禮,禮畢,鄭重起誓:“天地作證,四方神明垂聽,有朝一日,如果秦與儀弟必有一人飽受挫敗之苦,承受死亡之痛,這個人就是蘇秦!”
蘇秦誓畢,心情輕松許多,肚子也覺餓了,正欲叫些吃的,遠處一陣腳步聲近,飛刀鄒迎著腳步走去。
不一時,飛刀鄒返回,在帳外小聲稟道:“主公,楚使屈平求見!”
“有請楚使!”話音落處,蘇秦忽地起身,快步迎出帳篷,吩咐飛刀鄒準備酒菜,要與屈平同飲。
相見禮畢,屈平傳楚懷王的口諭,主要是致謝的話,表達合縱制秦是楚國長策,無論天下如何變化,楚國都要堅守合縱盟約之類虛詞。
蘇秦拱手謝過懷王,凝視屈平。
這幾日來,他最想面見的就是屈平,不僅僅是因為屈平前些年從他合縱,為他寫出縱親盟約,二人早已結下相知情義,且更是因為楚國及縱親大業的未來。
屈平也是,前幾日就說來的,只是礙于昭陽。作為從員,他不能超越昭陽向縱約長表達親近。再就是,懷王讓他參與縱親,本身也是為制衡昭陽。作為懷王的身邊人,屈平深知懷王與昭陽之間缺乏信任。昨日昭陽離開,留他完成與齊國的協議文本,他方得空拜訪蘇秦,從上午迄今,在蘇秦回來之前他已來過三次了。
“屈子,說說楚國的事。”蘇秦敘過閑話,切入正題,“對楚國,沒有人比你更清楚的了!”
“謝大人掛念!”屈平拱手,一臉興奮,“桑丘之戰后,楚國朝野振奮,尤其是大王,心心念念收復商於。令尹大人也全力支持。如果收復商於,與秦就是大戰,楚國就要全力以赴。大人此番使六國再次縱親,北無魏、韓之憂不說,更得齊國這個后盾,大王高興極了,再三叮囑在下,一定要促成與齊之盟。”
“屈子,”蘇秦盯住屈平,“如果楚國與秦開戰,你認為能戰勝嗎?”
“能!”屈平語氣果斷。
“你且說說,憑什么能?”
“有三大理由,”屈平侃侃言道,“其一,秦國偷襲商於,楚人無不以為國恥,收復失地,是楚人的共同愿心;其二,由桑丘之戰可知,秦人并不是不可戰勝;其三,齊楚約盟,六國再縱,楚人無后顧之憂,可全力對秦,而楚國無論是人力還是財力,均數倍于秦!”
“唉。”蘇秦輕嘆一聲。
“蘇大人?”屈平急了,“您信不過楚人?”
“不是信不過,是你不知秦人,也不知桑丘之戰哪!”
“這……”屈平震驚,目光急切地尋求解釋。
“這么說吧,”蘇秦沉思有頃,看向屈平,“有一死囚亡命,十捕卒圍堵。亡命之徒若被逮住,就只有死路一條,而十名捕卒無不飽食終日,拖家帶口,彼此之間還有不睦。今雙方相遇,且亡命之徒有利刃在手,你以為誰勝?”
屈平的興奮勁兒落下去了,但一臉不服。
“再看這個,”蘇秦伸出兩手,一手作掌,五指展開,一手作拳,“以屈子之見,掌與拳若是相撞,孰勝?”
屈平長吸一口氣,眉頭凝起來。
“方才提到桑丘之戰,屈子可知秦國敗在何處,齊國又勝在何處?”
“屈平不知,請蘇大人賜教!”屈平拱手。“原”是屈平的字號。
“在下親歷此戰,”蘇秦微微瞇眼,似是回到戰場,“秦國敗在不敢戰,齊國勝在計謀。如果秦國交手就戰,不與齊人持久相抗,縱使計謀也救不了齊人!”略頓,眼睛閉合,似是回到更久遠的地方,“無論是桂陵還是馬陵,齊國都不是以力取勝的,因為有孫臏!”微微睜眼,看向屈平,“屈子講講,楚人有誰?”
“有田忌!”屈平猛地想到田忌,興奮道,“屈平回去就進諫大王,起用田忌!”
“田忌老矣,且不服水土!再說,論謀,田忌遠不是張儀的對手!”
“你是說,張儀會到楚國?”
“張儀的下一步棋,必是楚國!”蘇秦緩一口氣,看向屈平,“前幾日予你的《商君書》,屈子想必看完了,秦人變法只為壹民,壹民只為耕戰,耕戰只為殺力。無論是三晉還是齊國,皆受張儀連橫所害,連年折騰,無不疲憊。在張儀眼里,擋在秦國一統大業前面的只有楚國,謀楚必矣!”
“以蘇子之見,何以應之?”屈平急問。
“楚國雖大,卻四處封國裂土,實為五指張開的巴掌,秦國在商君變法之后,已成一只鐵拳。以鐵拳對散掌,楚人必敗。若想與秦相抗,楚可行三策,一是變法改制,化掌為拳;二是堅持合縱,與齊為盟,相互聲援;三是用賢任能,修整武備,嚴陣以待!”蘇秦顯然早已對楚國問題有所思考。
“屈平記下了!”屈平鄭重點頭,盯住蘇秦,“屈平細讀《商君書》,在楚斷不可行。如果楚行變法,蘇大人可有良策?”
“屈子可效吳子之法。”蘇秦不假思索,“吳起在魏多年,深諳魏法。由魏至楚之后,吳起又根據楚國國情改造魏法,在楚變法,使楚大治。可惜悼王早逝,吳起功敗于垂成,吳子之法也遭廢棄。屈子若是有心,可精研吳子之法,因應楚國時弊,去陳取新,去粗取精,厲行改制,既利于楚,亦利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