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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煙覺得有些哀涼,而又寂寞。
忽然門開了,她只覺渾身所有的肌肉一緊,所有的血液都沖上了頭顱。
王君隱的聲音那么淡淡的,帶一點幽怨,一點魅惑,還有一點寒涼。
“那碗粥好喝嗎?”
她想沖上去抱住他,然而,這世間種種,所有一切,都筑成了堅不可破的牢籠,將他隔絕在另外一個世界里。
凝煙心中不知怎么的,劃過了那一個奇怪的形狀,那個花生米組成的圖形,竟然忘記了如果是正常的她本該第一反應,感到欣喜若狂,因為那是王大人為她送來的粥。
可是,這一次,因為這個奇怪的圖案,她的心中頭一次升起了一些奇怪的想法,令她暫時忘卻了兒女私情。
于是,她低聲道:“那碗粥……很好喝,我一口氣喝完了,謝謝王大人。”
朱紅的窗緊緊關閉著,只有略微一點光芒從窗戶的縫隙里面投射進來,屋子里光影分明,如同一幕幕被切割的畫面。
王君隱蒼白的臉似乎又白了一白,他的眸光散漫而又晦暗不明。
良久,他走了過來,忽然一把扯開凝煙的衣裳。
凝煙正準備掙扎,忽然想起他是太監,就放棄了。
王君隱似乎明白了她的想法,臉色又白了白,手中用力,撕掉了她的衣裳,她的左邊的鎖骨里,有一個小小的紫紅的傷疤。
像是這里曾經有個什么胎記,然后被人毀掉以后,重新結成的新的疤痕。
王君隱的手忽然顫抖了一下。
如果王狄看見了,一定會非常震驚,王大人身為當今圣上的耳朵和眼睛,狠辣無情,狡詐多謀,朝中大臣莫不忌諱,曾經有大臣叛國,鐵骨錚錚,多少大刑用遍,卻始終不曾招供。獄吏正在一籌莫展之際,王大人命人把那人獨自關在一個五尺見方的封閉小房間里,才七天時間,那人把所有一切都招供了,然后只求一死,臨死前,還指著王大人罵道——
“你這奸閹!”
那些大臣豪紳們,在私底下就這么稱呼王大人的,久而久之,人們把他當做了冷情冷心第一人。
他的那一雙手,殺過多少人,用過多少刑,恐怕他自己也數不清了。
可是,如今,這雙手,卻在顫抖。
“王大人,是想……那個?你不是,不是……”凝煙結結巴巴地說著話,臉卻已經紅了,她想說,你不是太監么?
王大人伸手把衣裳合攏了,白了她一眼,輕笑道:“你身材這么差,本大人真的不感興趣,就算我是個太監,可我也是個有品味……”
凝煙望著他,以為他要說我是個有品位的太監。
結果,王大人嗤笑一聲,似笑非笑地說道:“我可是個有錢的太監。”
望著凝煙因為聽見錢而逐漸狂熱起來的眼神,繼續加重口氣說道:“嗯,我很有錢,很有錢,想必你也是聽說過的。我從前有個外號叫做‘王半城’,秣陵城里有一半都是我的產業。這楊家天下的每個郡縣,都有我的產業……我府上你從前看見的都不過是小意思。從前,我有個愛好,就是喜歡往海里扔金葉子,就是為了個聽個響……”
聽到這里,凝煙終于忍不下去了,她猛地一下子撲上去,把王大人撲倒在地,雙手揪住王大人的衣襟,一疊聲地質問:“為什么,為什么,你要把錢扔海里,你為什么不捐出去,給那些需要的人。你知不知道,這個世上有很多人,為了一點點錢,就死了無數次,你卻要如此浪費……你真是,真是……沒種!”
王大人一直不說話,也不反抗,就任由她這么發泄。
他的目光依然是深不可測,帶一點煙水迷離的魅惑,那么深深地望著她,似乎要望進她的心里去。
凝煙怔了怔,忘記了自己正騎在王大人身上,她咽了咽口水,半晌,才低聲問道:“王大人,您既然有這么多錢,為什么不捐助一下,那些貧困的人……比如說……”
王大人悠悠地說道:“比如說你?”
凝煙默默地點頭。
王大人嘆息一聲:“你每個月五千兩銀子,你還說自己窮困。誠然,你是遠遠不如我有錢,但是也比大多數人有錢了。”
頓了頓,又瞥了凝煙一眼:“何況,你現在當了公主了,馬上又要當王后了,你今后只會比我更有錢……”
凝煙似乎這才想起了這件事,猛然從王君隱身上站了起來,然而站立不穩,倒在王君隱身上,只覺他身上冷冷的,有一層淡淡的香氣,卻令人感到寒涼和哀傷。
王君隱默然半頃,才問道:“你是如何懂得驗尸的?”
凝煙像是憶起了什么慘痛的記憶一般,沉默了許久,像是在醞釀勇氣和情緒,她的臉色白了又白,最后,才終于說道:“王大人,可曾聽說過‘罐人’?”
王君隱忽然僵住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臉上的肌肉微微顫抖著,像是因為這句話而忽然受驚了。
“罐人”,是那些天生缺陷,將死未死,或者得了絕癥的人,為了錢財自愿用來作為仵作、大夫和制毒專家用來練手的人。
凝煙忽然微微笑了起來,笑聲在禁閉的房間里,恍若蒼白鬼魂:“所以這世上所有折磨人的方法,世上所有的死法,所有的□□,我全都曉得。因為我,當過五年的‘罐人’。”
原來,那五年,她當了“罐人”。
王君隱的目光散漫開來,恍若霧氣,帶一點晶瑩,又如同一滴淚水,將落而未落,他伸出雙手,輕輕抬起凝煙的臉。
那是一張和含山公主一模一樣的臉,可是卻包含了完全不同的內容和風情。那張臉,像水波一樣溫柔,也似水波一樣,能承載世間任何傷害和痛楚。
她的身上,每一寸都鐫刻了無數苦難和傷痕,那其中任何一次傷害,都能將一個哪怕正常的男人也打碎了。
可是,直到現在,她還活著。
她是怎么活下來的?
王大人捧著她的臉,雙手微微顫抖著,像捧著絕世珍寶,害怕輕輕一口氣,她就會被風吹去。
凝煙繼續微笑著,聲音溫柔卻似帶著令人恐懼的氣息:“王大人,上次你問我是不是想一輩子過這樣的生活。那時候,我想回答你,在你眼里那么低賤的生活,已經是我一輩子最好的生活。”
那一夜,她跳完舞以后,所有人都散場了,唯獨他留了下來,一步一步向她走來,質問她,難道一輩子都打算過這樣的生活?
那時候的他,帶著那樣輕鄙的語氣,該是怎樣地傷害了她呀!
王君隱忽然一把將凝煙緊緊抱在懷里,凝煙只覺渾身窒息,喘不過氣來。這一刻,她好像進入天堂,在云端,幸福得暈暈乎乎的。
然而,下一刻,她聽見他低聲喚道——
“含煙——”
這一聲,像是做夢最酣的時候,有雷霆忽然炸響,所有的幻象剎那之間就破裂了,露出里面崢嶸的真相。
她想起了他隨身帶的那只八哥,經常喚的哪一個名字——
“凝煙,凝煙……”
他當時解釋的是,他有一個表妹,也叫“凝煙”。
當時,她因為心情緊張,未曾聽清楚,直到這一刻,他在她耳邊如此深切,如此溫柔地喚那一個名字的時候,她才聽清了那一個名字,原來并不是“凝煙”,而是含煙。
含煙,就是當今隋朝長公主含山公主的閨名。
楊含煙。
是的,這一切才合理了,他身為宮中總管,大內太監,日常里接觸最多的就是這位含山公主。
公主金枝玉葉,風華高貴,是整個大隋朝青年男子的夢中情人。
是的,那才是他心心念念的女子。
原來,她這一生,注定要成為他人的替身,無處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