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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剛出道的時候不懂得討人歡心,覺得能吃飽飯同時接濟下家里已然滿足,只是專心跳舞,沒有別的念頭,對那些富商大賈們的邀請也是能推就推,卻不曾想反而身價倍增,不消兩年便成為揚州最紅的名伶之一。
但是如今,捧她的人少了,她才開始覺得焦慮,其實她除了唱歌跳舞追債,其他的交際手腕其實非常低下,譬如上次她弟弟和人打架被抓緊府衙,府衙里說是要一萬兩銀子,她就當真給了一萬兩銀子,后來聽同院里的姑娘們說,其實只要一千兩銀子就行了。
她好多次在府衙門檻徘徊,想把那九千兩銀子要回來。但是望見那威嚴的府衙門內,威嚴的衙衛,吼了一聲“威武”,手中一根大棒子足有人那么高,再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實力,就放棄了這個打算。
就這樣半紅不紫地過了幾個月,有一日,戲班班主逼她去陪客吃飯。班主說那些都是大大的貴人,叫她和另外幾個女子一起好好招呼。陪客都是要不斷地敬酒。
被眾人圍在中心頻頻敬酒的是一位紫衣公子。面色蒼白,眼光斜斜上掠,有一種煙水迷離的魅惑,略微上翹的嘴角,帶著一點譏誚。
那人看起來有些病懨懨的模樣,而且酒量也不太好,酒過三巡,不斷的敬酒已然使他有些支撐不住了,而那些人的熱情絲毫不減。
她心里有些不忍,又因看出那人衣裳料子很貴,想必是個貴人,也許她能多撈些油水。這么想著的時候,她走到他身邊,用舞臺上變戲法的法子,悄悄將他杯子里的酒換成了水。
他皺著眉頭喝下去以后,一臉驚異地望著她,她對他心知肚明地一笑,有些小小的得意和欣慰。
她聽人說那是當今的中書監大人,她正準備問中書監是個什么職位。小春芽已經在旁邊鄙視地回答道:“就是太監,當多大的官兒也是個太監。”
凝煙當時的第一感覺,居然是太監還能娶媳婦兒不,如果娶媳婦兒的話……后面再想下去就有些偏題了。
總之,凝煙當時想,如果傍上了這位王大人,一定會得到很多的好處,雖然他是個太監,但是看他的衣裳料子,一定很有錢。
在走出門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了,上次他在桃花苑來看過歌舞,可惜當時她扮演了一個滑稽的小燕子。
真是可惜。
凝煙也不知道為何想起這個就覺得可惜,后來她想了想,覺得應該是可惜當時在揚州的時候沒能從他身上撈到銀子的緣故。
臨走前,她似乎覺出他又多看了她幾眼,但是她馬上覺得是自身看花了。她自覺連他身邊的丫鬟都比她要多幾分顏色,而且那丫鬟才十六歲。
她已經二十三了,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老了。
然而,從那天開始以后,他每天來看她跳舞,每次來都點《長相思》。
她在舞臺上唱著:“日□□盡花含煙,月明欲素愁不眠。趙瑟初停鳳凰柱,蜀琴欲奏鴛鴦弦……”
一邊遠遠地用余光瞥見他坐在二樓的包廂里。
發束金冠,腰系玉帶,一身紫色錦繡長袍,極有輪廓的一張俊臉半隱在燭火里,右手端著青玉茶杯,半天才飲上一口。戴著羊脂玉扳指的右手拇指,伴隨著戲曲的節拍,輕輕地叩擊著茶杯壁,悠閑中透出一種懾人的威勢和煙水迷離的魅惑。
戲文里寫的“翩翩濁世佳公子”,不就是這樣子的么?
她在舞臺上唱著唱著,目光便似江河上一葉無主的小舟,止不住地往他那里漂流而去,心里似吹開了小小一蓬蒲公英,每一枚種子上都開了一朵茫茫的白花,在空中輕飄飄打著顫兒。
她從未覺出跳舞是那樣美妙的一件事。從前,她跳舞,每場最多使出十手蘭花指,逢著貴客,也不過使出二三十手蘭花指,只因每一種手勢就有一種疼法,二三十手已然是她的極限。
然而,在他來的日子,她卻每次都卯足了勁一般,全然使出七七四十九手蘭花指。四十九手蘭花指,便有四十九種疼法。
而她愿意為他疼。
仿若,他來的每一次都是最后一次,她必然要將每次都當成是生命里最后一次演出,傾盡一生,方能無悔。
他每個月大概來十次,每次靜靜地看完她跳舞以后,便悄然離開。然后戲班老板便抱著一堆東西跑來看她,笑得一臉歡暢。
每次都是一個一模一樣的紅木雕花的盒子,盒子里卻放著名貴的藥材。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客人,從未受過這樣的禮物。她一向被明碼標價。只是,他為什么要送藥呢?難道,他知她有病?
她又開始妄想了。她的戲唱得越來越好,聲音愈加清甜柔媚,眼波更加明艷傳神,蘭花指更加風回婉轉,淹然百媚之中更有風情萬種。
她開始在京城的歌舞界紅得發紫,成為名動京城的傾國名伶。無數文人墨客,為她寫下靡麗的詩篇,無數權貴公子、富商大賈為了看她一場戲,不惜一擲千金。
那是她一生中最鼎盛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