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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說來,你是‘村花’耶,那你娘子一定是‘野草’了。‘村花’和‘野草’,生出來的一定就是野花了!”公主面不改色諷刺道,“將來你女兒是野花,兒子是野鴨子,怪不得你這聲音跟野鴨子似的!哈哈哈……”
眾人笑得在地上打跌,牝雞的鼎掉在地上,砸中她的腳,她疼得唉喲直叫喚。
懷安道長一言不發,嘴角抽搐。
“你,你……這臭娘們,我要和你拼命!”在眾人的嘲笑聲中,小道士嘶啞著公鴨嗓子,翹著蘭花指,血紅了眼就要沖過來和她拼命。
“你再叫我一聲‘臭娘們’,我就把你變成太監。”公主淡淡道。
小道士一滯,眾人一驚,牝雞和四大才子若有深意又幸災樂禍地望著他——歡迎加入太監行列。
眾人神情各異,一時竟然都不說話。
眾道士疑惑地望著公主——她憑什么把別人變成太監,誰給她這個權力?
“太監,什么是太監?”小道士一怔,氣勢一滯,停下來問道。
眾人又忍不住大笑,牝雞好心又詭秘地解釋道:“太監,就是不是真正的男人,就和……”牝雞指了指四大才子,“和他們差不多,有點娘娘腔。”
小道士看看四大才子相貌陰柔,舉止輕浮,笑容猥瑣,一副娘娘腔的模樣,趕緊搖了搖頭,蘭花指妖嬈:“我才不要變成他們這樣的娘娘腔!真惡心。”
四大才子氣得臉色一綠。懷安道長眼角抽搐。
轉頭又對公主扯著公鴨嗓子叫喚道:“真沒想到,大嬸,你長得這么丑,心理還這么變態,居然喜歡這種娘娘腔,這種……太監。也是,除了這種娘娘腔的太監,誰會看上你這種無鹽女呢?”
四大才子臉色發白,牝雞忍住笑意擔憂地望著公主——公主會如何應對?要死吵架吵輸了,會不會拿他們出氣?
“我是無鹽,不比你們家什么都有,野草處處生,村花朵朵開,小子公鴨嗓,混似小太監。”公主淡淡道。
四大才子大聲喝彩。眾人絕倒。
原來,公主罵人的詩倒是編的挺溜。
“你這臭……會做詩了不起啊,我也會做。”小道士一愣,醞釀了半晌,忽然笑得一臉得意,扯著公鴨嗓子回擊道——
“自稱絕色女,實則丑無鹽;誰家丑丫頭,臉上狗皮膏。春天會開花,夏天能降暑;秋天泡化雪,冬天泡菊花。”
眾人幾乎笑得氣絕而亡。
“我本絕代佳人——”公主還沒說完,已經被眾人的笑聲打斷了。
牝雞和四大才子,拼命忍住笑,已經明白在這一場吵架中,公主輸了。
因為公主已經說了一句所有輸家都會說的話——
“你等著。等姑奶奶回來!”
小道士扯著公鴨嗓子不甘示弱地回應道:“等姑奶奶回來把我變成小太監!”
勝敗本已十分明顯,小道士這最后一句示威一般的回應,卻似乎又逆轉了局面,公主臉上已經露出了總算最后扳回一局的笑容。
這時,從講經的上首傳來肅然的一句話——
“道安,你最后兩句錯了。秋天無雪,冬日無菊。應該是秋天泡菊花,冬天泡化雪。”
眾人再一次笑岔氣,公主本已經扳回一局,這次因為懷安道長的糾錯,又打成了平手。
正在回身而走的公主,回首望了望坐在上首的那位嚴肅的美道長,眼神深沉,面色復雜,轉身狼狽而去,好似正在當街良家少女的惡少被見義勇為的俠客抓住教訓以后,帶著一群狗腿子灰溜溜狼狽而逃的形容。
然而,那狼狽逃去的背影依舊是亭亭的,挺拔的,高傲的,似皇城里的高峭華表。
“怎么辦?怎么辦?要如何才能扳回局面?”公主一手從鼎里拿起一塊牛肉干,狠狠地嚼著,“真沒想到這小道士嘴巴這么厲害,居然會作詩罵人。”
牝雞好心提醒道:“誰不會作詩啊?公主你忘了,咱們這里有建康四大才子啊!”
公主轉眼望著四大才子,四大才子一臉窘迫——
“我們只會作夸人的詩,可不會作罵人的詩。”
“要是作罵人的詩,這要是傳出去,以后我們‘四大才子’的名聲……”
公主笑道:“四大才子的名聲是不好,但是四大太監的名聲就不必在意了。”
四大才子趕緊道:“公主,您想要五言還是七言,還是賦?”
公主敲敲桌子道:“寫一首長詩吧!有仇不報非君子。”
眾人深以為然,那些道士只會講經論道,哪里能應對一篇長歌呢?
四大才子熬了整整一夜,終于完成了一篇《村花歌》。
公主仔仔細細看完以后,又仔細修改潤色了一遍,拼命忍住笑道:“這一次,我們要吃飽了再去。”
等到道士們聚在一起做早課的時候,公主手持一頁宣紙,緩步踏進院子,朗聲念一首長詩,聲音如泠泠玉響,驚破這一方靜謐。
“村有一枝花,美貌人人夸。
眼睛似銅鈴,嘴巴似公鴨,
鼻子能跑馬,下巴能栽花。
肩膀上長包,胸膛上生瘡,
背上搓衣板,腰上兩喇叭。
小孩看見她,嚇得叫嬤嬤,
姑娘看見她,不敢戴鮮花。
少年看見她,直扔癩□□,
老頭看見她,兩眼淚花花,
上山打土匪,下河撈魚蝦。
前面攀綠墻,后面勾菊花,
生個小道士,隨便叫道安。”
眾人先是聽得不甚分明,后面漸漸聽懂了。都忍俊不禁,笑得滾做一堆,嚴肅的早課被搞得亂糟糟。
小道士氣得臉色發白,撲過來就要和她拼命,卻被懷安拉住。
“君子動口不動手。若是你能用我的名字作一首教我知難而退的詩,我就再也不吵鬧早課了。”公主笑得洋洋得意,“要是作不出來,請人幫忙也可以。”
“此話當真?”那清涼的聲音傳來,帶著梅花的芬芳。
“當真。”長寧公主斜斜瞟了他一眼,聲音若切金斷玉。
“請問姑娘芳名?”
“長安。”公主思索片刻,用前任駙馬的名字頂替道。同時,命牝雞點上半柱香,“半柱香,作一首《長安歌》。”
懷安道長雙手仍舊放在書上,一氣呵成,當面賦成一首名為《長安歌》的長詩。
“建康有仕女,小名曰長安,
年在韶齡間,修養在道山。
性子恣且縱,嬉游山水間,
終日不讀書,獨愛奢侈風。
逞強罵少年,無禮鬧道堂,
聒噪眾人前,老君也厭煩。
當眾論衣食,世人皆不堪,
本無出塵意,卻欲入道天。
試問誰家女,禍亂人世間,
心中無天地,目中無尊長。
太息將何為,天命應可堪,
援筆從此應,修心即長安。”
氤氳日光里,他吟誦長詩的聲音,使人感覺閑步山林中,忽然聞聽魏晉名士的林下長吟,孤傲清絕若遠離塵世的高潔隱士,塊壘在胸,冷對塵世,仿佛將一生所感都借著這本書,傾注于這一首長詩了。
喧鬧的眾人都在這聲音里沉寂下來,似舊日塵封的往事,被時光剝開封印,一點一點露出了昔日盛景。
七年前,也是一首詩,令她一時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