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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美人很高。即使是坐著,也能看出她很高——高髻,高挑的鳳眼,高挺的肩膀,高倨的身份,微微抬高的下巴,腮骨略方,一支斜斜的九鸞鳳頭釵,華表一般佇立在光艷萬千的臉頰之側。
那女子優雅地吃燒鵝的姿態,好似坐在虛空的至高處,俯視蕓蕓眾生,眼里藏著光艷琉璃,輕輕一流轉,便似將這一場浮華看透。
四人嘴巴張的能吞下一個雞蛋——娘的,逛了這么久的窯子,還從未見過這么美的美人兒!這是哪家的花魁,怎么也從未聽人說過?這花魁主動邀請他們進來,莫非是剛才從樓上望見他們翩翩佳公子的風度,不由芳心大動,所以打算以身相許,和他們暗通款曲?
“這位美人兒,在下閱人無數,姑娘的美貌真真是艷絕人寰、傾國傾城。恰如西子,堪比貂蟬,勝過妲己,超越王薔,當真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白衣才子眼放春光。
“兄臺差矣。這位美人兒,西子王薔怎可比,褒姒驪姬羞慚死。疑似嫦娥出月宮,更如仙子下凡塵。”藍衣才子吞了一口口水。
“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玄衣才子清了清嗓子,搖頭擺尾地吟唱道,“洛神水中出,嫦娥天上來。人間無此女,當是夢中人。”
“……”
司晨盯住公主似笑非笑的面容,含嗔帶喜的眸子,心中想,公主是準備讓他們當太監呢?還是當太監呢?
又奇怪,怎么還有一個沒發言呢?
莫非這一個才子是充數的?
“姑娘真是美得像一首詩……”那青衣才子打了個酒嗝,在心中冥思苦想贊美的詩詞,奈何剛才在兩位姑娘那里耗費了太多精神,總是想不出。半晌才吐出一句,立即被其余三人鄙視了。
“知道這是什么嗎?”公主微笑著用白玉筷子指著鼎里的燒鵝,“你們若答對了,本姑娘可以送你們一份禮物。”
四大才子心中一蕩,望著燒鵝,笑道:“這不是燒鵝嘛。莫非美人兒想邀請在下吃燒鵝?”
公主笑道:“你們來猜猜,這鵝是公的還是母的?”
四大才子一愣,心想這美人兒的情趣真特別,于是湊近了認真觀摩了一陣子,幾個人議論紛紛。
一人瞄公主胸:“胸豐滿而白嫩,應該是母的。”
一人瞄公主腰:“腰柔韌而纖細,應該是母的。”
一人瞄公主手:“前肢靈巧而秀致,應該是母的。”
一人瞄公主足:“后肢穩健而靈秀,應該是母的。
司晨抱著膀子,用一種幸災樂禍的表情看著他們,心想很快她手上的一堆宮廷雜物就有人幫忙了。
公主仍舊微笑著,笑得高貴得體,高貴得體地吃鹿肉,高貴得體地點頭,表示她聽得很認真。半晌,曬然一笑道:“這鵝非公非母,乃是一只太監鵝。”
四大才子道笑:“太監鵝?真是奇了,這世上哪有太監鵝?”
公主笑道:“有的,等會就有了。”
“美人真是很幽默,很風趣……”四大才子笑道,忽然有些疑惑,不由仔細審視著面前的女子——腮骨略方,似兩塊城墻守住了她琉璃般美麗而脆弱的五官,顯出天潢貴胄般的傲慢,同時將那雙高挑的丹鳳眼映得更深了,鼻梁托得更高了,似城墻下的護城河,那支斜斜的九鸞鳳頭釵,華表一般佇立在側。
她略略抬起腮骨,下巴微微揚起,一顆紅色的梅花痣熠熠閃耀,恍若琉璃寶玉上面的紅寶石,那眼睛和鼻子顯出一種驕傲的艷與脆。如同白玉欄里的紅牡丹,因為冠艷群芳而自生的驕傲。
這樣俯瞰眾生、鮮妍驕艷的美,整個建康只有一個人。
那是當朝長寧公主的,當今皇上最寵愛的十三妹司馬長寧。
長寧公主。
大婚那天,全建康城的人都看見過那樣的美,并由此深深震撼和臣服。
仔細瞧著瞧著,青衣書生驀然臉色大變,急忙跪拜在地,口中自稱:“死罪!死罪!”
其余三人詫異地望著他,不由面上露出嘲笑鄙視之色——妄圖出奇制勝,真是可笑!這美人兒一看就是才女,肯定會欣賞才子的傲骨,怎會吃你這一套?
果然見那美人兒面色微變,似有不悅,連看也不看他一眼,仍舊微笑著注視他們三人,似乎對他們十分滿意。
三人大受鼓舞,正準備繼續吟詩作賦,展示才子的傲骨,好引得那美人兒高興。
那青衣書生叩頭不止:“死罪!死罪!請長寧公主恕在下有眼不識泰山之罪!”
另外三人聽見“公主”兩個字,全身一震,再細細打量眼前這女子——那略方的腮骨,微抬的下巴,高揚的鳳眼,下巴中心的紅痣,那俯瞰眾生的尊貴高傲的美,還有那支九鸞鳳頭釵,似華表般佇立在側。
他們臉色刷的變得蒼白,不過幾天之前的驚艷記憶潮水般涌來,那位特立獨行、高傲任性的長寧公主司馬長寧,那宛若牡丹琉璃一般的傾國之美,如同城墻一般向他們傾覆而來,要將他們那虛浮脆弱的人生壓垮、碾碎——他們自認是建康城里的高門紈绔子弟,從未將什么人放在眼里,然而此刻,卻有了一種螻蟻般的卑微和即將灰飛煙滅的恐懼。
另外三人癱到在地上,涕淚橫流,簌簌抖著,口中自稱:“死罪!死罪!公主恕罪!公主恕罪!”
“抬起頭來。”女子的聲音從頭上傳下來,恍如切金斷玉一般,堅脆果敢,不容抗拒。
四人嚇得在地上癱成一堆爛泥,微微抬頭,目光只敢及至她下巴。
“知道為何要喚你們進來嗎?”公主笑得十分詭異。
“因為,我們私下……”白衣書生顫抖著回答。
“我們身為當朝士子,不該逛青樓。”那青衣書生搶先說道。
司晨心中暗自贊道,這青衣書生果然反應快,逛青樓的罪名顯然比誹謗皇族的罪名小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