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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訣用的是問句，但卻不是問的語氣，仿似肯定了一般。

白襄心一下子快速跳起來，眉頭微顰又馬上舒展開來，一時不知如何接話，但略微思索了下便笑道:“是呀，我看今天天氣和麗，便和侍女到后園的湖塘邊在熟認(rèn)金魚的品種呢?！?

白襄心里琢磨著，至少可以用旸候預(yù)備和自己賞魚一事搪塞過去。

誰知果訣并不順著她說，只是仍舊望著前方道:“不知道海夫人她宮前的雙飄樹葉子落完沒有?！?

白襄急問道:“你去過那里？你和她……”還未說完白襄便快速捂住嘴，她驚恐地睜著眼睛，看著眼前高高佇立著的穆焚果訣。

他剛才那句話用的是古蘭穆語，而自己，竟那么快速地答了回去。

白襄慢慢地咽著唾沫，手從嘴上放了下來，她注意到四周并沒有別人，阿麥林和果訣的侍從因?yàn)橐?guī)矩都站得比較遠(yuǎn)，應(yīng)該聽不見他們說話。

她提醒自己保持鎮(zhèn)定，恢復(fù)了原先的神色，說道：“原是我糊涂了，宮里人都知道海夫人園內(nèi)喜歡種雙飄樹呢，”白襄笑了笑，但她可以推測自己笑得有多僵硬，“果訣，我預(yù)備著進(jìn)藏書閣去尋些書，時候也不早了，我先進(jìn)去了。”

白襄說話時一直未敢再看他，此時只能硬著頭皮抬頭，卻見他正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在燭光下他的瞳孔顯得晶爍而深黑，好似一個邪孽的磁洞，要把她吞沒進(jìn)去，撕碎噬凈。

草草地讓尚經(jīng)監(jiān)尋了本有關(guān)養(yǎng)魚的書籍，白襄便坐上馬車回程了。晚上風(fēng)很大，刮得車簾飛舞，絲絳亂擺，恰似白襄此刻凌亂而焦灼的心情，她的指甲已經(jīng)嵌入了書頁，卻并未察覺，心里只在暗暗怨自己剛才怎么那么馬虎！

她自己也有些奇怪，好像自從在甫陵宮附近聞到了那股奇異的香味后，她便變得有些焦躁不安起來，想事情也集中不了注意力――是自己的心理作用，還是那香氣有藥理作用？

白襄不得而知，在失神中恍惚聽見阿麥林在身邊詢問，白襄思量著她大概是問剛才在藏書閣院外的事，便懨懨地將經(jīng)過說了。

阿麥林聽了也是一驚，思索了一陣說道：“王后，從我們來的方向并不一定能判斷是后園，因?yàn)樵诓貢w的西北側(cè)有很多雜務(wù)用殿，譬如古吉姑姑管理的織坊和繡坊，還有館舍離藏書閣很近，也在那一帶?！?

白襄低垂著眼，目光正落在著自己的淡黃色鵝絨裙擺上，忽而睜大眼睛，說道：“我就在疑惑他為什么打量了我一陣，原是看見了我裙擺上的草葉殘?jiān)湍酀n，也知道我對這宮內(nèi)布局不熟悉，便憑著這個便來試探我，可現(xiàn)在落葉本就多，我若說是步行游走在坊殿之間，不小心沾扯了些，也許可以圓過去，噫！是我大意了?！?

阿麥林見白襄沒有什么神采，知道她在為今晚的事情害怕而猶豫，柔聲安慰道：“王后您也不必太過自責(zé)了，嬪妃門去后園逛逛是常有之事，特別是晚春和夏季，夫人們經(jīng)常三三兩兩地去后園賞玩?！?

白襄苦澀地笑了笑，“早不去，晚不去，為何偏偏要在王上將要臨幸的時候去，罷了，這個我會盡量說過去的，至于七王子知道了我會蘭穆語的事，”她扭頭看亂簾外的夜里宮城，燭火越來越密集，把墨黑驅(qū)得無處可逃，“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回到了暝娥殿，太監(jiān)們已經(jīng)恭迎在了門口，見了白襄高興得眼淚都要出來了，他們很害怕旸候來了見不到白襄，怪罪到他們頭上。

當(dāng)她回殿后，一群打扮得鮮麗喜慶的侍女將白襄迎了進(jìn)去，想要為她著妝，而白襄只顧著在婢女太監(jiān)們的簇?fù)硐禄琶Φ剞D(zhuǎn)頭讓御師快把馬車停在殿后的廄室里。

旸候還未到，但她剛進(jìn)入殿內(nèi)便聞到了餐桌上擺放著的菜品發(fā)出的糅雜交融的濃香，看到殿中瓷瓶中插上的紅梅伴白梅，以及桌柜上新鋪的羊毛手織彩布，她心里暗嘆殿內(nèi)宮女的行事效率，將自己走時交待事宜的一件不落地做好了，甚至做得更出色，可見她們對旸候的敬畏程度。

在侍女為白襄梳妝時，阿麥林去吩咐太監(jiān)把白襄從中原帶來的鳳凰牡丹燈籠一起掛上，整個暝娥殿一下子流光溢彩，燈火輝煌，仿似被流星包裹著翩翩起舞一般，在蘭穆宮中如彩鳳那般領(lǐng)銜璀璨，獨(dú)領(lǐng)風(fēng)騷。

為白襄盤髻梳妝的侍女們雖然語言有點(diǎn)不通，沒有多說話，但臉上都洋溢著欣喜的神色，兩抹因歡喜而染上頰的紅暈彰顯著喜慶。

她知道，她們前些日子是很苦惱，不明白身為國后的她為什么剛剛大婚卻不侍寢，不明白為什么旸候都不曾過來探望，雖然他時常會讓巴南帶一些賞賜過來，但那都是表面上的禮節(jié)，哪個妃子剛?cè)雽m時沒有得到那樣的待遇呢？

而如今，旸候不僅要白襄侍寢了，還是親自過來，并陪同她一起進(jìn)餐，這是王和后之間關(guān)系發(fā)生改變的重大表象，她們怎能不高興呢？

白襄默默不語地在靜中看著身后侍女的笑容，但她們的笑容每甜一分，她的心就越痛一分，她當(dāng)然明白在這宮中帝王恩澤的重要性，她本來想去甫陵宮問問前王后海傾達(dá)，問問她這身為王后的日子可否容易？服侍君王可否逃避？

但那宮前的滿地殘枝敗葉和宮內(nèi)在昏暗中兀自和燭光相伴的孤影告訴了她，在這里，君恩和君的信任意味著一切，失去了之后，哪怕自己的身份再尊貴，也只能在寂寞中殘喘著荒廢紅顏，更何況，她還有目的在身，她不能過不了這道坎。

殿外太監(jiān)尖細(xì)的嗓音忽而想起，白襄聽見了繁雜的腳步聲，她按住心底的畏懼，對著鏡中的自己微笑，襯著頭髻上的各式艷美珠花，把那最甜美的一刻展現(xiàn)出來。白襄整了整衣衫，起身笑著迎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