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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鵑閉上了嘴,但那緊抿的唇瓣還是不甘至極。
忽地馬車停了下來,夏氏睜開眼,有些疲憊地問道:“出什么事了?”
紫鵑打開簾子朝外面探了一會兒,隨后進來低聲對夏氏稟道:“夫人,是四夫人,說是想請您去附近的惠風茶樓?!?
夏氏眸中一亮,點點精光閃過。
紫鵑口中的這個四夫人自然不是顧家人,而是他們夏家的同枝。算起來,也是她的堂嫂,她的叔叔夏三老爺的長子媳婦。
青陽夏家乃是本家,夏大老爺即夏氏的父親是夏家的家主,但他們這一枝最顯赫的并不是一直以生意為主的青陽夏家,而是做了吏部侍郎的夏三老爺這一脈。
可是就在她來定京城的前不久,夏三老爺因為口出狂言污蔑圣上與皇后已經被罷官抄家了,現在人還在牢里,順連帶著他幾個兒子都受到了牽連。就在臨來京城前,父親還特意讓她回了趟家,叮囑她千萬不能摻和進這件事情里。顯而易見,這個時候夏家人找上她無非就是為了讓她走顧家的關系搭一把手。
但觸怒圣顏可不是一般的罪,夏氏不用想也知道不管是顧老爺還是顧焱兄弟,絕不會插手這件事。若是她開了口,說不準還會連累到自己惹得顧家人生厭。出嫁從夫,這個道理夏氏再明白不過。
她抬起纖細的皓腕,有氣無力地道:“和四夫人說一下我不舒服,今日不能赴宴了?!?
夏氏有意避開夏家人,但現在她就是夏家人手里那一根救命的稻草,豈會輕易放開。
不一會兒,隱約聽到車外傳來了“嚶嚶嚶”的哭聲。
彩月皺著臉道:“四夫人不肯離開,還說夫人你不念骨肉親情,若是今日你不見她,便讓馬車從她身上碾過去?!?
夏氏精明的眸子一瞇,眉宇間閃過厭惡之色,略略思量,沉聲道:“好了,咱們下車去吧,且見她一面也無妨!”
夏氏跟著夏四夫人進了惠風茶樓的包廂,在看到包廂里坐著的那個青色身影時,步子微微一頓,而后若無其事地走上前道:“見過四哥!”
夏志云嘴角輕輕牽起,眸光里暗含著的精明比夏氏更甚。緩緩啟唇道:“不過才幾年未見,九妹就與我這般客氣了!”
夏四夫人將人帶進來后就去了隔壁的包廂,將空間讓給了他們兩人。
夏氏的神經繃得很緊,夏志云雖然沒有出仕,但是父親曾和她說過,他是他們夏家這幾代一來最為聰明的人。因此,在對上夏志云的時候,夏氏不敢有絲毫地放松。而且,甫一進包廂見到夏志云時,她便嗅到了一股危險的氣息。
“九妹不用緊張,我找你來只是有些事要與你說罷了……”
……*……*……
翌日,夏氏果然守約帶來了顧擎親手所寫的切結書。但她的臉色蒼白,眉宇之間,疲憊盡顯。眼中隱隱還有通紅之色,臉上浮腫得厲害,似乎是哭了一整晚一樣。
和她一起來的,還有顧夫人和齊麗姝。
“表姐,你說的是真的?”葉卿清提高了些音量,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顧夫人與齊麗姝。
顧家要將盛兒養在顧焱和齊麗姝的名下?
顧夫人臉上隱隱有愧疚之色,有些不滿地看了夏氏一眼:“這是我家老爺吩咐的。都是擎兒夫妻兩個太過胡鬧,自己的兒子哪能說不要便不要的!老爺也說了,既然顧擎切結書都已經寫下了,但以后盛兒就養在京城顧家的名下,和青陽顧家那邊便沒有什么關系了?!?
原還想著夏氏是個識大體的,誰曾想到她居然攛掇著擎兒去寫這切結書。依著她看,八成是因為昨日知道了盛兒日后會恢復心智的事情這才當面一套背后一套。
顧家又不是沒人了,怎能讓人去養他們的血脈,這不是讓人看笑話嗎?就程盛那張臉,除非他能一輩子躲起來不見人,否則只要他還在京城里,早晚有人會知道他和顧家的關系。到時候,還不知道要被人怎么戳脊梁骨呢!
齊麗姝看起來對這事倒是沒什么意見,笑得溫婉:“爹也說了,盛兒的年紀比翊兒大,養在二弟名下多有不妥。正好那日我見了他也覺著那孩子得我的眼,便主動提了這一遭?!?
顧翊是顧煜的長子,若是將程盛養在他名下,少不得要占了顧翊的位子。但顧焱和齊麗姝便不同了,他們的長子顧韜今年已經二十有一,妻子也有了身孕,認下程盛對他影響不大。
顧家提的這個條件,無疑對盛兒來說是最好的處境了,齊麗姝也讓她放心。
“表姐,讓我先和盛兒好好說一番,過幾日再讓人去顧府里遞消息?!比~卿清不想讓程盛覺得自己是被隨意丟給別人的,也相信程盛會聽懂她和他說的那些道理的。
顧夫人和齊麗姝見葉卿清這般表態,便知道事情是成了,兩人滿意地對視一眼,坐了一會兒便告辭離開了。
回到顧府后,夏氏紅著眼睛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去。
彩月一邊小心翼翼地緊跟在她身后,一邊低聲求情道:“夫人,紫鵑也是替瑞少爺不平,這才一時糊涂弄巧成拙,您看能不能饒了她一次?”
“閉嘴!”夏氏厲斥一聲,眸光欲裂。
她難道不知道紫鵑打的是什么心思?不就是想著討好她然后可以像那兩個狐媚子一樣被她送給顧擎做姨娘最后還生下兒子嗎?她什么時候需要一個自作主張的奴婢了?若不是那個賤人昨晚攛掇著瑞兒去大伯那邊說起百味堂的事情,她讓顧擎寫切結書一事怎么會被別人知道!
顧家的人也可恨!這些年自己這個顧家的兒媳婦做得盡善盡責的,可他們回過頭來就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個巴掌。讓程盛養在長寧公主和大哥的名下?那以后他若是恢復了心智豈不是要永遠騎在他的瑞兒頭上了?
她可沒有忽略顧擎寫下切結書的時候手中隱隱顫抖,如果不是她拿瑞兒的事情來夸大嚇唬他,他根本下不了這個手!他打從心底是承認這個兒子的。否則,之前大可以來個死不認賬,也不會提出給程盛買院子買仆人照顧他!
夏氏心里怒火難平,忽然停住了腳下生風的步伐,眼中劃過一道狠意,抿著唇將一直放在袖中的信拿出來遞給彩月,吩咐道:“回頭找個機會悄悄地將這封信送去給四爺,莫要讓人知道了!”
彩月接過信點頭應下。
……*……*……
葉卿清在程盛額頭上的傷好些了的時候,便和他說起了要讓他認顧焱和齊麗姝做父母的事情。
許是因為連著喝了一段時間肖揚的藥,程盛偶爾眼中也會有一絲清明。葉卿清和他說了之后,他抱著火兒坐在床上靜靜地看了窗外的月亮一整晚。
第二天便主動找上了葉卿清說自己愿意去顧家,但是想在那個人離開之后再去。
或許程盛現在依舊只是如一個孩子一樣,但往往留在孩子心上的傷口才是最難抹平的。他們有記憶,亦有最純潔的感情。
在沒見到顧擎之前,也許別扭的程盛也曾期待過葉卿清口中提到的另一個父親會不會像程澤剛一樣對他那么溫柔。但是顧擎那憤恨得如看仇人一般的眸光還有臉上那恨不得他從未出現過的表情徹底地將他美好的幻想擊了個粉碎。所有有關顧擎的一切全都如一顆釘子一樣深深地扎在了他心頭最脆弱的地方,即便日后能拔出來也會永遠留著一個疤。
他在定王府里留下來的日子里漸漸地不再纏著葉卿清了,或許是因為藥效的緣故心智慢慢開始成熟起來,偶爾葉卿清像個孩子一樣夸他時,他還會露出羞澀靦腆的笑容。
但是或許是由于年紀相仿的緣故,他時常會抱著火兒去找在他看來聰明乖巧的齊靜曦。
于是經常會有這種畫面,齊靜曦坐在窗前手里靜靜地捧著一本醫書,而那一人一狐則會躺在窗外的廊下盡情嬉戲。時不時調皮的程盛還會突然帶著火兒從窗前冒出頭來嚇唬一下齊靜曦。但是齊靜曦好像怎樣都不會生氣,最多扔一本書到他臉上。然后程盛就會順手將那本書撿回自己的房里,似懂非懂地看起來,若是遇到不認識的地方,便會揪著墨硯來問個清楚……
顧擎夫婦沒有在定京城久留,火兒咬下的那個傷口著實讓他好好地吃了一番苦。便是后來服了解藥,也整整在床上躺了半個月。
離開前,顧擎在顧府門口朝著定王府的方向張望了一會兒,最終垂首帶著妻兒一起上了馬車,朝著青陽的方向駛去。
顧老爺嘆著氣罵了聲:“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顧擎離開后的翌日,葉卿清親自送程盛來了顧府,一直陪著他的火兒也一起送給了他。
顧焱看起來雖有些嚴厲,但是對程盛并無什么不滿之處。父親的安排,他自是會應下。再者由于程盛和顧煜長得很像,顧焱心里也存了一分憐惜。
程盛按照葉卿清教他的對顧焱和齊麗姝行了個大禮,分別喊了一聲“爹、娘。”
見二人臉上并無不滿之色,他的眉頭才松開了一些,轉過頭朝著葉卿清勾起了嘴角。
顧老爺滿意地點點頭,和顧夫人先行回了自己的院子里。
齊麗姝笑著將程盛領去了早已準備好的院子里。
顧焱和顧煜兄弟并未分家,一個住在顧府東院,一個住在西院。齊麗姝將程盛的院子安排在了顧晨的院子旁邊,兄弟倆也好有個照應。
“辛苦表姐了,日后盛兒就麻煩表姐多照應一下了。”姐妹倆坐在涼亭里聊了起來。
“你這是說的哪里話?”齊麗姝滿臉柔和,“依著我看,盛兒可比我家的韜兒還有晨兒小時候乖多了,是個可人疼的!對了,聽說林家的世子和映安丫頭后日要下聘定親了吧?”
“可不是!上個月找人去提的親,這個月便要擺定親宴了!只不過,成親一事,少不得還要再過個兩三年!”
先將名分定了下來,成親的日子不著急,否則林庭軒也不可能輕易打動齊南應下婚事。
雖然她不知道林庭軒用的是什么法子,可顯然齊南怎么看都有點逼上梁山的感覺。紫苑還和她說私下里齊南沒少發脾氣,甚至一向疼女兒的他還將映安狠狠地罵了一頓。結果,自己倒是趁著沒人的時候抱著紫苑偷偷地哭了起來。
林庭軒這下將未來岳父得罪得太狠了,可不得多留映安兩年好讓他著著急么!
齊麗姝聞言狠狠地嘆了一口氣:“我記得庭軒比我家晨兒還小一歲呢,眼下都定了親事了,可晨兒那小子,還是讓我操心得緊!”
葉卿清啜了一口茶,拿帕子輕輕地拭了拭嘴角,笑道:“好歹你家韜兒去年成了親了,晨兒也用不著著急,都還小呢!”
當初齊子皓可不是等到二十五歲才等來了她么?緣分這種事情,誰說得準呢?
齊麗姝扯起嘴角,有些后悔沒有像顧韜一樣,打小就給顧晨定一戶門當戶對的親事。
……*……*……
忠國公府
一匹駿馬風一陣地從街頭奔馳而來,府衛甚至都沒來得及行禮便見那馬上的墨色身影翻身而下沖進了府里。
“是二爺回來了?”侍衛甲揉揉眼睛,想將剛剛被弄到眼里的沙子揉出來。
侍衛乙搖搖頭:“沒看清,不過除了二爺,也沒有人會這般”雷厲風行“了!”說著,將那匹快累得半死的馬牽去了后頭的馬房里。
林庭逸雙手握著拳頭,虎步生風地往林庭軒的院子里大步走去。
邁出的每一步,恨不能將腳下的地磚踩碎。他雙眸發紅,面上一片冰寒,行走時甚至都能聽空氣中衣裳被風刮起的簌簌作響聲。
進了林庭軒的院子里,看著那些貼著囍字的聘禮,林庭逸面上漲得通紅,胸膛眼中起伏,手上青筋畢露,雙拳咯咯作響。抬腳將那些礙事的東西踢得七零八落,直接朝著林庭軒的屋子而去。
府里的小廝被林庭逸滿面兇狠的樣子嚇得縮在一旁,回過神來一溜煙跑去了林思睿的院子里。
林庭逸看著面前緊閉的屋門,想也不想地一腳踹了過去:“林庭軒,你給我出來!”
力道之大,竟是直接將門踢了個粉碎。
“二爺,世子不在……”林庭軒院里的小廝見林庭逸像發了瘋一樣地在林庭軒的屋子里亂踢亂砸,還將廊下掛著的紅綢扯了個干凈,顫著膽子走上了前去。
林庭逸一腳將他踢開,整個人猶如一頭狂躁的獅子在院子里不停地亂踢亂踹,怒聲吼道:“他去哪了?把那個混蛋給我找來!”
他才走了兩個月,居然后日就要定親了。若不是他聽到了一些消息,快馬加鞭趕了回來是不是林庭軒那個卑鄙小人就打算趁著他不在的時候將人掛上他的名了?他休想!
“你在做什么?”林庭軒冰冷的聲音在門口響起,看著滿院的狼藉還有那些被踩在地上的紅綢,他的眉頭皺得幾乎能夾死一只蒼蠅。
不過是剛剛去了父親的院子里商議事情,一回頭這小子就給他鬧了這么大一出!
林庭逸一看到林庭軒幾乎整個身上的毛發的束了起來,直接揮著拳朝他沖了過來。
林庭軒身子一閃,也不還手,只是躲避著他的攻擊。
但是他越這樣,林庭逸心里就越憤怒:“你憑什么不還手?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你在耍著我玩是不是?”
叫囂之下,手腳并用,出手越發狠厲了起來。
林庭逸功夫不算差,自小也是拜了名師的,但顯然和莫殤唯一的弟子林庭軒比起來就要差得多。
見他動了真格的,林庭軒臉上也隱隱冒出了些怒氣。你來我往,幾十招之后,便輕松地將他雙手反扭到身后緊緊束縛住。
“今日這事,你是不是該給我個交代?”林庭軒壓抑著心中的怒氣,看著一院子的亂七八糟,他便是再有兄長的風范也繃不住。
“給你交代?”林庭逸狠狠地甩開了他的手轉過身看向他,眼里嘲諷盡顯,嘴邊似譏似誚,“那你趁著我出京辦事的時候偷偷地和映安定親你是不是該給我個交代?”
他就說,老頭一向不管他的,怎么好端端地會讓他去巡查外地的鋪子,還一去就是好幾個月。定是這卑鄙小人攛掇的父親!
林庭軒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看了半晌,末了,沉聲道:“以后記得要叫大嫂,映安這個名字不是你能叫的!”
叫個屁的大嫂??!他叫了十幾年的映安了,這家伙憑什么讓他改口?就算他們真的成親了,他也不會承認映安是他大嫂!
林庭逸氣極反笑,雙手環在胸前一臉鄙夷地看著他,嘴角無賴地勾起:“我不喊你能拿我怎樣?有本事你就打死我啊,打死我我也不會承認她是我大嫂!一定是你用了什么見不得人的手段她才會嫁給你的!一定是,一定是!”
林庭逸咬著牙,就好像嘴里咬著的是林庭軒身上的肉一樣。
站在旁邊幾乎看傻了眼的小廝見二人停了下來,這才走上前看看一個又看看另一個,吞咽著口水道:“世子、二爺,國公爺讓你們一起去他的書房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