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天少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知道。

我們歇一會(huì)兒。好不好？

好。

但我們得找個(gè)歇的地方。

好。

落雪像簾子那樣把他們籠罩著。路兩邊有什么東西完全看不見了。他又咳嗽起來，而孩子則打著寒戰(zhàn)，二人拿塊塑料布擋在頭上，推著超市小推車踏過雪地。終于，他停了下來。男孩兒身子抖得厲害，根本控制不住。

我們不能再走了，他說。

冷死了。

我知道。

我們在哪兒？

我們在哪兒？

對。

我不知道。

如果我們就要死了，你會(huì)先告訴我嗎？

不知道。我們不會(huì)死的。

他們將推車扣倒過來，放在一片苔蘚地上，他帶上包在塑料布內(nèi)的大衣和毛毯等物什，拉著孩子走了。抓著我的衣服，他吩咐孩子。別松手。他們跨過這片苔蘚，到了籬笆這兒，二人互相幫對方壓著鐵絲線，輪流翻了過去。鐵絲透涼，已生銹斷裂。天黑得很快。他們還是向前走著。二人要去的是一片雪松林，樹都死了，變黑了，但那些松針仍茂密得能擋住雪。每棵樹下有一圈珍稀的黑土地和松針屑。

他們挑了一棵樹，將毛毯、大衣鋪在地上，男人又拿了一條毯子給孩子包好，接著開始收集針葉。他在雪中踢出一片空地，免得生火時(shí)把樹點(diǎn)燃了，又從旁邊的樹下抱了些枝葉過來做柴火，他把它們折整齊，抖了抖雪。打火機(jī)點(diǎn)起易著的引火枝條，火忽地就躥了上來，他知道這火燒不長的。他看看孩子。我要去多拾點(diǎn)兒柴，男人道。我就在附近。可以嗎？

附近是哪兒？

就是說我不會(huì)走遠(yuǎn)的。

好吧。

雪已經(jīng)積了半英尺了。他穿梭于樹林中，將那些從雪里戳出半截的斷枝斷丫拔出來，待他集了一懷抱往回走時(shí)，那火就剩一些迸濺的火星了。他把樹枝投進(jìn)去，讓火又燒得旺了。再往外走已很困難。林子里越來越暗，而火的光亮投得并不遠(yuǎn)。他如果走得快了，便覺得迷迷糊糊的。男人看看身后的男孩兒，見他正歪歪斜斜走在雪地中，揀了樹枝朝懷里堆，雪沒了他半個(gè)膝頭。

雪下個(gè)不停。男人整夜未睡，爬起來，添了柴，讓火又燒起來。他打開防水布，拈起一頭固定在樹上，好把火堆發(fā)出的熱量都罩在里面。他瞧著男孩兒的睡臉映在橘紅的光中，凹陷的雙頰嵌著一絲絲污痕。他暗壓著怒火。沒用的。心想這孩子不能再走了。即便雪停了，路也通不了。雪花悄悄落在靜寂中，火星忽明忽暗，最后盡滅于這永恒的黑暗之中。

他正半睡半醒時(shí)，聽到樹林里傳來一聲響。接著又是一聲。他坐起來。火快熄了，只在余燼中蹦著些火星子。他靜靜聽著。一陣折干樹枝的聲音，延續(xù)了很久。緊跟著又是一陣。他伸手搖醒孩子。醒醒，他說。我們要走了。

男孩兒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好清醒過來。怎么了？他問。怎么了，爸爸？

走吧。我們得離開。

怎么回事？

那些樹。樹倒了。

男孩兒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大大的。

沒事的，男人說。來吧，我們得快點(diǎn)走。

男人扯起被子毛毯折好，又拿塑料布包上。他往頭上看去，雪片飄落于他的眼中。柴火都已燃成木炭，發(fā)不出一絲光了，樹林差不多消失了，黑暗中，成棵成棵的樹在他們的周圍倒下。孩子緊緊抓著他。他們離開這個(gè)地方，男人想在暗夜中找到處空地，但最后只是鋪上塑料布，讓孩子和他一塊兒坐下，拖了毛毯出來裹在二人身上，又把孩子摟緊了。樹干倒塌砸在雪地上沉悶的轟鳴，整個(gè)林子都在顫抖。他抱緊男孩兒，告訴他不要緊，還說過一會(huì)兒就會(huì)停下來的，片刻后聲響果然止了。這陰郁的喧囂在遠(yuǎn)處消寂了。接著又是一聲，遙遠(yuǎn)的一聲，僅僅一聲，然后沒了任何響動(dòng)。好了，男人說。我覺得沒事了。他在一棵躺倒的樹下挖一條溝，凍僵的雙手縮在袖子里，像雞爪一般刨著雪。他們拖出被褥和那張塑料布，便躺下睡著了，盡管天氣如此寒冷。

天亮之后，男人費(fèi)勁地從他們的小巢里鉆出來，防水布上已積了厚厚一層雪。他站在外面查看，雪已停了，一棵棵雪松樹及折斷的枝條全躺在雪堆中，僅剩的幾棵樹干也已損枝折葉，在這灰色的土地中呈現(xiàn)出殘荒景象。他在雪地上費(fèi)勁走著，讓孩子一個(gè)人睡在樹下，好像在冬眠一樣。雪幾乎沒到他的膝頭。地里那些枯干的雪松樹差不多都被埋上了，鐵線籬笆上的雪積成鋸齒狀，靜謐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男人停下，靠在一根籬笆柱子上咳嗽起來。他現(xiàn)下對他們的小推車停在什么地方，沒有一點(diǎn)概念，感覺腦子都蠢鈍了，根本轉(zhuǎn)不動(dòng)。集中精神，他說道。你得動(dòng)腦筋想。他轉(zhuǎn)身往回走時(shí)，聽到孩子叫他的聲音。

我們得離開這兒，他說。我們不能待下去了。

孩子于那灰蒙蒙的雪地中無神地瞪著他。

起來吧。

父子倆想辦法翻過了那道籬笆。

我們?nèi)ツ膬耗兀磕泻簡柕馈?

我們要先找到推車。

可他只是站著不動(dòng)，兩手揣在厚大衣的胳肢窩里。

快走吧，男人催道。我們必須趕緊走。

他在這積雪的大地上走得斷斷續(xù)續(xù)，費(fèi)力得很。灰白的雪積得很深。上面已經(jīng)鋪了一層灰。他又努力往前掙了幾小步，然后回頭望。兒子摔倒了。他把懷里的毛毯和防水布一扔，倒回去拉孩子起來。孩子已凍得渾身發(fā)抖。他把孩子抱起來摟在胸口。對不起，他說。對不起。

他們花了一陣工夫才找到小推車。男人把車從厚厚的積雪中拉出來，又挖出背包，抖干凈了打開來，塞進(jìn)一條毛毯。他把背包和剩下的毛毯、被子以及大衣都堆到車筐中，再抱起男孩兒放在這堆東西上面，然后給孩子松了鞋帶，拔下鞋。這時(shí)，男人又摸出身上的小刀，動(dòng)手割開一件外套來裹緊孩子的腳。他用完了一整件衣服，又取出那張塑料防水布割下一塊，從腳底拉圍上來，于孩子腳踝處扯緊，用大衣袖子里的內(nèi)襯固定好。他后退一步。男孩兒低頭看看。該你了，爸爸，他說。男人再拿了件衣服給兒子包上，然后坐到雪地上鋪著的塑料布里，裹起自己的腳來。他站起來，將手揣在大衣里暖和了一陣，接著包上二人的鞋子，和他們的望遠(yuǎn)鏡，連孩子的小卡車一起放進(jìn)背包中。他抖抖塑料防水布，折好，同背包上那些毛毯被子捆成一卷，扛上了肩頭。這之后，男人朝推車?yán)飹吡俗詈笠谎郏裁炊紱]有了。我們走吧，他道。男孩兒也最后看了眼推車，繼而跟著他上了路。

路比他預(yù)料中的還要難走。一小時(shí)后，他們大約走了一英里。他停下來回頭看男孩兒。孩子站在那里等著。

你覺得我們要死了，是不是？

我不知道。

我們不會(huì)死的。

嗯。

但是你不相信我。

我不知道。

你為什么覺得我們要死了？

我不知道。

別再說不知道。

好吧。

你為什么覺得我們要死了？

我們一點(diǎn)吃的都沒有。

我們能找到吃的。

嗯。

你說，人不吃能活多久？

我不知道。

那你猜呢？

可能幾天吧。

那然后呢？就倒下來，死了？

對。

嗯，你不會(huì)死的。人死要很長一段時(shí)間。我們有水。水是最重要的東西。如果沒水喝就堅(jiān)持不了多久了。

好吧。

但是你還是不相信我。

我不知道。

他打量著他。他站在那里，雙手插在寬大的細(xì)條紋大衣衣兜里。

你是不是覺得我在騙你？

不是。

但是你覺得，說到死這個(gè)問題時(shí)，我可能在騙你。

對。

好吧，或許。但我們不會(huì)死的。

好吧。

看過《黑暗無疆》的書友還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