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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是在做夢?可要是在做夢,為什么顧東源又捏得他這么疼?
沈云晉心里太過震驚,震驚到都沒空理會顧東源對他又搓又揉的蹂躪,只呆呆地看著四周的一切。
倒是顧東源,兇神惡煞地折磨了他一陣,看他毫無反應,也不免覺得有些索然無味,就訕訕地松開了手:“你是木頭人啊?都不知道痛的!”
沈云晉哪里有心思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細細地貪婪地看著周圍的一切。
剛剛搭起來的秋千,一個又一個嶄新的水泥池子,大大小小二三十口缸,兩間磚瓦房,還有生銹的鐵門門口這兩顆枝繁葉茂的梧桐樹,這一切都那么清晰那么具體,讓他沒辦法相信自己身處在夢中。
莫非他真的……重生了?
想到這個可能,沈云晉不由自主地又在自己的臉上捏了一把。
“哎,你不會是傻的吧?還自個兒捏自個兒!”顧東源眼珠子都快凸了出來。
腮幫子上再次傳來的刺痛讓沈云晉的嘴唇都忍不住顫抖起來,他轉頭瞪著一旁站著的顧東源,氣息都有些不穩(wěn):“現(xiàn)在是什么時候?”
“嘿,還真是個傻子,”顧東源被他逗樂了,伸手把他從秋千上拽下來,“起來讓我玩會兒!你媽還跟我奶奶吹牛說你學習好,原來是個傻子。嘿嘿,長得還真俊,跟個小姑娘似的。”
顧東源說著,又往他臉上摸了一把,才嘿嘿笑著拉著秋千往后退了好幾步,猛地松勁兒坐上去,那秋千就在他屁股底下來回晃悠了起來。
“嘿,小傻子,給老子搖一會兒,不然等會老子揍死你!”顧東源晃悠著,還不忘扭過頭來惡狠狠地恐嚇他。
呆呆地看著他,沈云晉似乎終于意識到,自己是真的回到了小時候。
看著眼前的一切,已經(jīng)模糊的記憶就像是吹干了灰塵的老照片一樣,慢慢地呈現(xiàn)在他的腦海里。
今天似乎是他跟顧東源第一次見面的日子。
爸爸因為在縣城東郊租了個廠子做生意,就干脆帶著他跟媽一起搬了過來。
那時候爸爸正是意氣風發(fā)的時候,剛剛做小生意賺了點兒錢,又抵押農村老家的兩處大宅子貸了點兒錢,就轟轟烈烈地干起了醬菜廠。那時候還沒賠,所以爸爸的脾氣也還沒有變壞,還沒搬來的時候就在廠子里的梧桐樹下給沈云晉做了這么個秋千。
剛搬來第一天,沈云晉就對這架秋千愛不釋手,一個人蕩來蕩去累了就躺在小木椅上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正好看見顧東源把一個肉乎乎毛刺刺的大毛毛蟲塞到他領子里,頓時嚇得哭聲震天響。
第一次見面,顧東源就給他留下了很大的心理陰影。
雖然不知道這一次顧東源為什么沒有拿毛毛蟲招呼他,但是看著他那一派占山為王的土匪樣,沈云晉還是忍不住在心底啐了一句,怪不得長大了還那么皮,這么小就是個小流氓。
“你個小兔崽子,聽見老子說的沒!”小流氓看他一動不動的,頓時又來了氣,身手利落地從秋千上跳下來,四下看了看,視線突然定在某一點,嘴角頓時掠過一絲壞笑。
現(xiàn)在的沈云晉可不是當初那個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又動了什么歪念頭,下意識地就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一眼就看見了記憶力那條紅紅肥肥的大毛毛蟲正扭著屁股在墻根的一棵草上爬著。
合著這毛毛蟲在這兒等著呢。
顧東源壞笑著跳過去把那個毛毛蟲捏起來,沈云晉只看著他的動作就覺得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拜顧東源所賜,他怕毛毛蟲怕了半輩子,就算現(xiàn)在回到了從前,那刻在了記憶最深處的恐懼卻再也不可能抹去。
看著顧東源捏著毛毛蟲向自己跑過來,沈云晉下意識地想跑,但為了維護身為一個成年人的尊嚴,他又做不出來落荒而逃這種事,只能將走未走地停在原地,可是腦子卻在飛速地轉動著。
雖然上輩子是顧東源一直上趕著當沈云晉是好兄弟,沈云晉一直對他愛理不理,但是兩人私底下的相處,又確實是顧東源占了上風的。
顧東源折磨人的鬼點子太多,沈云晉一邊不想搭理他一邊又怕他,而這恐懼,似乎就是第一次見面開始就注定了的。
現(xiàn)在要細究起來,罪魁禍首似乎就是他手里的這只毛毛蟲。
再活一輩子,他可是堅決不能再被這小玩意兒給打敗了。
這么多的念頭,沈云晉像是在電光石火之間就已經(jīng)過濾了一遍,幾乎來不及再害怕,顧東源剛剛把手朝他舉過來,沈云晉就一把奪過那只毛毛蟲,拉開顧東源的領子,把它塞了進去。
☆、槐花湯
毛毛蟲刺刺的感覺在那一瞬間就沾在了沈云晉的手指頭上,讓他不由得升起一陣惡心。
反觀顧東源,顯然是被他突如其來的反抗動作驚著了,愣了好一下,大概是感到癢癢了,才迅速把短袖脫下來扔到一邊,可是他的肚皮上還是已經(jīng)紅腫了一大片。
“你奶奶的……”顧東源剛要開口罵,那兩件磚瓦房的門吱呀一聲開開,頭發(fā)才有些花白的顧奶奶跟著沈云晉的媽媽蘇春華一起從里面走了出來。
顧奶奶聽見顧東源罵人,原本還笑呵呵的臉一下拉了下來,低聲訓斥:“東源,你怎么欺負弟弟!”
顧東源這熊孩子雖然熊,但是對現(xiàn)在唯一的奶奶卻是出奇的尊敬,看見她,剛才亮著的爪子頓時都安安分分地收了起來,還連帶地委屈上了:“我沒有,是他把毛毛蟲塞我衣服里!”
這邊顧東源口口聲聲地告著狀,剛剛看見自己媽的沈云晉卻連他在說些什么都沒有聽清,只是眼睛都不敢眨地看著自己那重新又恢復了青春的媽媽。
在出車禍之前,沈云晉才剛往家里給他媽送了兩千塊錢,已經(jīng)年過半百的蘇春華帶著同齡人還不具備的老態(tài),被生活折磨得體無完膚的她完全收斂了年輕時候的風華,沈云晉過去的時候,她正在自己特意擺的一間狹小的佛堂里磕頭念經(jīng),那虔誠的表情說明她已經(jīng)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往生極樂上面。
對這輩子,她似乎再也沒有了期待。
而現(xiàn)在沈云晉眼前的蘇春華卻回到了二十幾年前的樣子,頭發(fā)又黑又長,還趕時髦地燙了劉海,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還那么有神,熠熠地就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子,她的臉上還沒有皺紋,她的身材還很窈窕,她身上穿著的的確良裙子還那么花俏……
她還那么年輕,還沒經(jīng)歷過這個世界上真正的苦。
真好。
他還能看見這個時候的母親,真好。
沈云晉的眼淚啪嗒啪嗒的掉了下來,他的內心已經(jīng)不是個孩子,自然不可能像個孩子那樣放聲大哭,但是他卻沒有辦法壓抑住自己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