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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里,則是一棟兩層的白色小洋樓,幾何圖案式的構造,類似小孩子玩的七巧板拼湊出來一樣,屋頂上是白漆的木板,底下大大的幾扇綠玻璃窗,雞油黃嵌一道窄紅邊的框。窗上安著雕花鐵柵欄,亦是噴上雞油黃的漆。
前客廳的門頭上延伸出一個屋檐,碧色琉璃瓦做的頂,屋檐下站了個西崽模樣的人,一見宛春和余氏,忙趕上來不中不西的叩著首問安道:“太太好,四小姐好。”
余氏便道:“你們夫人呢,她現在怎么樣了?”
那人道:“夫人在房里頭歇著呢,早上老爺才叫了東洋和西洋的醫生來,至今還在屋里呢。”
“叫了這么多醫生嗎?”余氏一聽就著慌起來,忙一把拉住宛春的手道,“快,我們進去看看。”
宛春叫她拉扯不住,腳下不由自主就跟過去,從客廳的玻璃門進到臥室,路上仆傭都知道已經往舊京的靜安官邸通過電話了,這會子看見宛春母女,情知是李家來了人,忙都問了好避開去,各忙各的了。
余氏一到房里,女婿譚汝臨叫來的兩個醫生正在一起竊竊私語,他們都是受命于各個公館的,往來之間都有幾分交情,尋常碰到意外的狀況,有些商量也不是什么丟人的事。
只不過這情形看在余氏眼里就大為不妙了,私以為是仲清不行了,一只腳還沒跨進門里就含淚道:“這是怎么說的,好好一個人,你們怎么給照顧成這個樣子了?”
譚汝臨彼時正在斑竹屏風后頭寬慰仲清,此刻一聽有人敢在這個時候說喪氣話,看也沒有看就呵斥起來道:“什么人這樣胡說!還不打了出去?”
宛春瞧他是誤會了,忙走了兩步進屋里道:“姐姐,姐夫,我和媽看你們來了。”
譚汝臨這下子當真是吃驚不小,仲清在渾噩之中聽見,也是雙目一瞪。她昨日感覺不大好的時候,的確叫人給家中打了電話,只怕有個萬一,親人之間還能見上一面,倒不想宛春她們來的這樣快。
于是就在床上強撐著病體推了一推譚汝臨的胳膊,譚汝臨猛然醒神,忙就從屏風后鉆出來,訕訕對宛春和余氏笑道:“媽和妹妹來了怎么不先叫人說一聲?我不知道是你們,說話多有得罪了。”
余氏一擺手,不跟他多計較什么,拽著宛春就走到了屏風后面,看著仲清形容枯槁的躺在床上,見不得昔日半分明媚的光景,不覺垂淚坐在床沿,握住仲清的手道:“孩子,你是怎么了?那一回寫家書的時候不還好好地么,怎么今日就這樣了?”
仲清原是好強的性子,因從舊京遠嫁上海,除卻姑姑李蘭藻,左右沒有個可以噓寒問暖的人,這會子一見余氏的面,就把素日積攢的委屈全都發泄了出來,淚流如泄道:“媽,女兒這些日子過得好苦啊。”
話一落,娘兩個都是哭聲咽咽。宛春站在余氏身畔,固然心底里對這個白撿來的姐姐還不甚熟悉,但瞧她的情形心里也是陣陣難受,鼻頭一酸,就跟著落下淚來。
幾個人哭成一團,譚汝臨才問了兩個醫生,一聽這種哭聲,想起仲清能有這事完全是因為自己之故,萬一有點意外,靜安官邸那里第一就饒不了自己,自己和仲清數年的感情也算是白搭了,就紅著眼眶進來勸道:“媽,醫生已經說了,此事完全沒有我們想的那么嚴重,只怕是要早產而已,叫我們先在府里預備下產婆等消息。”
“等消息?等什么消息?”余氏用帕子擦了擦眼睛,斜抬起頭就望向譚汝臨道,“我問你,仲清的身子可不像囡囡這么弱,她懷孕的時候我也三番兩次托人打聽了,都說好得很,如何快臨產的時候,會出這樣驚動胎氣的事?”
一言問到譚汝臨的心病上,他自是知道這個來自錦溪余家的岳母的厲害之處,不敢當著仲清的面胡謅,便岔了話題說:“我也急得不得了,眼看著十月里要生的,誰知道現在就叫準備了。媽,你是過來人,定然知道這事要怎么處理,我說句不中聽的,我們家原是寒門,家父家母都是種地長大的,身子沒有媽和仲清這么嬌弱,生孩子就跟下蛋一樣,哪里懂得許多門道?我不敢,也不能去請示了他們,唯其有媽來,我心里才放下了一塊石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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