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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趙高與胡亥一起召來了閻樂。一入座,趙高沉著臉當頭一問:“閻樂,可想建功立業?”閻樂立即拱手高聲道:“愿為太子、恩公效犬馬之勞!”趙高又是一問:“若有身死之危,子將如何?”閻樂赳赳高聲:“雖萬死不辭!”趙高點頭,遂將以皇帝特使之身出使九原地使命說了一番。閻樂做夢也沒想過,自己這般市井之徒竟能做皇帝特使,竟能躋身大臣之列,沒有絲毫猶豫便慨然應允了。于是,胡亥立即以監國太子之名,宣示了奉詔擢升閻樂為公車司馬令之職,并以皇帝特使之身出使九原宣示皇帝詔書。閻樂始終不知道皇帝死活,卻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該問甚不該問甚,涕淚唏噓地接受了詔書,卻始終沒問一句皇帝的意思,而只向趙高請教能想到的一切細節。趙高細致耐心地講述了種種關節,最要緊的一句話牢牢烙在了閻樂心頭:“發詔催詔之要,務求扶蘇蒙恬必死!”最后,趙高顯出了難得地笑意:“子若不負使命,老夫便將胡娃嫁你了。”閻樂一陣狂喜,當即連連叩首拜見岳父,額頭滲出了血跡也沒有停止。趙高沒有制止他,卻倏地沉了臉又是一句:“子若不成事,老夫也會叫你九族陪你到地下風光。”
閻樂沒有絲毫驚訝,只是連連點頭。閻樂對趙高揣摩得極透陰狠之極卻又護持同黨,只要不背叛不壞事,趙高都會給追隨者意想不到的大利市;假若不是這般陰狠,大約也不是趙高了。那個胡娃,原本是一個匈奴部族頭領地小公主,金發碧眼別有情致,可自被以戰俘之身送進皇城,一直只是個無所事事的游『蕩』少女。日理萬機的皇帝極少進入后宮女子群,這個胡娃也從來沒有遇見過皇帝。后來。熟悉胡人也喜歡胡人地趙高,便私下將這個孤魂般游『蕩』的少女認作了義女;一個適當地時機,趙高又請準了皇帝,將這個胡女正式賜給他做了女兒。自從認識了這個胡娃,閻樂大大地動心了,幾次欲向趙高請求婚嫁,都沒敢開口,以致魂牽夢縈不能安寧。特使事若做成。既成大臣,又得美女,何樂而不為也!若自己不成事而死,活該命當如此;上天如此機遇,你閻樂都不能到手,不該死么?這便是熟悉市井博戲的閻樂下賭注不惜身家『性』命,天殺我自認此生也值。
戰國疲民者,大抵如是也。
依著對皇子與高位大臣宣詔地禮儀。閻樂捧著銅匣恭敬地迎出了正廳。扶蘇與蒙恬一走進庭院,閻樂立即深深一躬:“監軍皇長子與大將軍勞苦功高,在下閻樂,深為景仰矣!”閻樂牢牢記得趙高地話:依據法度,特使不知詔書內容。宣詔前禮敬宜恭謹。扶蘇一拱手淡淡道:“特使宣詔了。”閻樂一拱手,恭敬地諾了一聲,便在隨從安置好地書案上開啟了銅匣,捧出了詔書。高聲念誦起來:
“朕巡天下,制六國復辟,懲不法兼并,勞國事以安秦政。今扶蘇與將軍蒙恬,將師數十萬以屯邊,十有余年矣!不能進而前,士卒多耗,無尺寸之功。乃反數上書直言,誹謗朕之所為。扶蘇以不能罷歸為太子,日夜怨望。扶蘇為人子,不孝,其賜劍以自裁!將軍蒙恬與扶蘇居外,不匡正,安知其謀?蒙恬為人臣不忠,其賜死!兵。屬裨將王離。始皇帝三十七年秋。”
閻樂雖然始終沒有抬眼。聲音顫抖如風中落葉,卻顯然地覺察到了庭院氣息的異常。幾名隨行地司馬與護衛都驚愕得無聲無息。公子扶蘇的臉『色』急劇地變化著,始而困『惑』木然,繼而惶恐不安,終至悲愴莫名地撲倒在地放聲慟哭……白發蒼髯地蒙恬則一直驚訝地沉思著,面『色』鐵青雙目生光,炯炯直視著閻樂。
“蒙公,此乃陛下親封詔書……”閻樂一時大見心虛。
“特使大人,老夫耳聾重聽,要眼看詔書。”蒙恬冷冰冰一句。
“諾。敢請蒙公過目。”閻樂雙手恭敬地遞上了詔書。
蒙恬接過詔書,目光一瞄面『色』驟然蒼白了。詔書不會是假的,皇帝陛下地親筆字跡更不會是假的。畢竟,蒙恬是太熟悉皇帝的寫字習慣了。雖然如此,蒙恬還是無論如何不能相信這道詔書是皇帝的本心,除非皇帝瘋了,否則決然不會讓自己的長子與自己的根基重臣一起去死,不會,決然不會!如此詔書,絕不能輕易受之,一定要南下咸陽面見皇帝……
“敢問蒙公,有何見教?”閻樂不卑不亢。
“老夫要與特使一起還國,面見陛下!”“依據法度,蒙公此請,在下不敢從命。”“閻樂,要在九原『亂』命,汝自覺行么?”蒙恬冷冷一笑。“在下奉詔行事,絕非『亂』命。”
“好個奉詔。”蒙恬面『色』肅殺,“唯其無妄,足下何急耶?”
“蒙公業已親自驗詔,此說似有不妥。”閻樂見扶蘇仍在哀哀哭泣,實在吃不準這位最是當緊地人物作何應對,一時不敢對蒙恬過分相『逼』;畢竟這是九原重兵之地,扶蘇更是聲望卓著的皇長子,若扶蘇也強硬如蒙恬,要挾持他南下面見皇帝陳情,閻樂便想脫身都不能了;那時,閻樂是注定地要自認晦氣了,一切美夢都注定地要破滅了……
“蒙公,不需爭了。”此時,扶蘇終于站起來說話了。
“長公子……”閻樂捧起詔書,卻沒有再說下去。
“扶蘇奉詔……”扶蘇木然地伸過了雙手。
“且慢!”蒙恬大喝一聲,一步過來擋住了扶蘇。
“蒙公……我心死矣!……”扶蘇一聲哽咽。
“公子萬莫悲傷『迷』『亂』。”蒙恬扶住了扶蘇,肅然正『色』道,“公子且聽老臣一言,莫要自『亂』方寸。公子思忖:皇帝陛下乃超邁古今之雄主,洞察深徹,知人善任,生平未出一則『亂』國之命。陛下使你我率三十萬大軍北擊匈奴、修筑長城,此乃當今天下第一重任也!陛下若心存疑慮,你我豈能手握重兵十余年耶!詔書說你我無尺寸之功,能是陛下之言么?更有一則,天下一統以來,大秦未曾罷黜一個功臣,陛下又豈能以些須之錯,誅殺本當作為儲君錘煉地皇長子?豈能誅殺如老臣一般之功勛重臣?今日一道詔書,一個使臣,并未面見陛下,安知其中沒有異常之變哉!……公子當清醒振作,你我當面見陛下!若陛下當面明白賜死,老夫何懼哉!公子何懼哉!若陛下萬一……你我之死,豈非陷陛下于昏君之境哉!”
“父皇罪我,非一日矣……”扶蘇哽咽著,猶疑著。
“蒙恬!你敢違抗皇命么!”閻樂眼見轉機,當即厲聲一喝。
蒙恬一陣大笑,戟指高聲道:“特使大人,老夫之功,至少抵得三五回死罪,請見陛下豈容你來阻擋?來人!扶監軍皇長子回歸行轅!”司馬衛士們一聲雷鳴般吼喝,立即風一般簇擁著扶蘇出了驛館庭院。蒙恬轉身冷笑道:“老夫正告特使大人,近日匈奴常有『騷』擾劫掠之舉,特使若派信使出城,被胡人擄去泄我國事機密,休怪老夫軍法無情!”一言落點,蒙恬騰騰大步去了。閻樂擦了擦額頭冷汗,長吁一聲,頹然跌坐在了石階上。
蒙恬扶蘇回到幕府,扶蘇只一味地木然流淚,對蒙恬地任何說辭都不置可否。蒙恬無奈,只有親自帶著司馬護衛將扶蘇送回了監軍行轅。蒙恬做了縝密的安置:在行轅留下了唯一地太醫,又對護衛司馬低聲叮囑了諸多事項,嚴令長公子身邊不能離人,若長公子發生意外,行轅護衛將士一體軍法是問。諸般安置完畢,蒙恬才踽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