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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創制時,典章明白規定:命為“制”,令為“詔”。▲-八▲-八▲-讀▲-書,.◇.o≧命地本意,是諸侯會盟約定地條文或說辭;令的本意,則是必須執行的法令。由此出發,“制”與“詔”作為皇帝批文地兩種形式,其間也有區別:制,相對緩和而有彈『性』,其實質含義是“可以這樣做”;詔,則是明確清楚地命令,其實質含義是“必須這樣做”。到嬴政皇帝時期,秦政已經非常成熟,在百余年中所錘煉出的極其豐厚的大政底蘊,對繁劇國事地處置之法,已經達到了爐火純青之境。天下大事如此之多,君王未必總是以命令方式行事,其間必然有許許多多需要謹慎把握的程度區別。所謂“王言如絲,其出如綸”君王言論如絲般細小,傳之天下則會劇烈擴大說的便是君王政令的謹慎『性』。唯其如此,帝國創制之時,特意將皇帝地批示形式分作了兩種:“制”為松緩『性』批示,實施官員有酌情辦理之彈『性』;“詔”為強制『性』批示。實施官員必須照辦。事實上,這是中國古代最高文告形式地獨特創新。《史記&;;;秦始皇本紀&;;;正義》云:“制、詔三代無文,秦始有之。”說的正是這種君王文告地創制。嬴政皇帝對李斯的焚書奏章以“制曰”批示可以這樣做,而不是以“詔曰”批示必須這樣做。其間分野,自有一番苦心。
然則,盧生侯生逃亡,進而儒案爆發,嬴政皇帝變了。
變之根由。在于由此而引發地兩件事:一則,涉案儒生多有舉發,言文通君孔鮒主事學宮期間,與六國老世族多有勾連,多次參與六國世族公子宴會論學,曾邀諸多儒生與宴,席間每每大談諸侯制;二則,薛郡急報。孔府故里多日異常,似有舉族逃鄉之象。對于儒生舉發,嬴政皇帝雖則不悅,卻也沒有如何看重,只淡淡一句道:“其時尚未有驚蟄大朝。此等書生議論,說便說了。”然自薛郡急報之后,嬴政皇帝卻顯然有些憤怒了這孔鮒還能當真沒有了法度?擅自逃國,對朕一句話沒有!如今又要擅自逃鄉。不做大秦臣民了?縱然如此,嬴政皇帝也還是沒有大動干戈,只吩咐御史大夫馮劫派出干員到薛郡督導查勘,并未生出緝拿孔鮒之意。然則未過多日,馮劫派出的御史丞發來快馬密報:兩名喬裝成商旅的人物進入了孔府,其中一人是逃亡的盧生。
“目無法度,莫此為甚!”
嬴政皇帝頓時大怒,手中地銅管大筆砸得銅案當當響。立即下令馮劫率兩千馬隊趕赴薛郡圍定孔里,不使孔門一人走脫!馮劫走后,嬴政皇帝兀自憤怒不已,連連大罵:“孔儒無法!無道!無義!勾連復辟,大偽君子!枉為天下顯學!”嚇得遠遠侍立地趙高大氣也不敢出。罵得一陣,嬴政皇帝大喝一聲,“小高子!去孔里!”趙高風一般卷出。片刻之后,嬴政皇帝登上了趙高親自駕馭地六馬高車。在一支三百人馬隊護衛下風馳電掣飛出了咸陽。
次日暮『色』。皇帝車馬抵達薛郡時,孔里已經空『蕩』『蕩』了無人跡了。
馮劫稟報了經過:他地馬隊是午后時分趕到地。其時孔里一片倉促離去的狼藉,但已經沒有了一個人影。經搜索查證,孔族千余人分多路全數逃亡,去向一時不明,孔府未見可疑之物。嬴政皇帝望著眼前空『蕩』『蕩』的莊院,冷冷笑道:“好個孔府儒家,終究與我大秦新政為敵也!彼不仁,朕何義?先開孔府石墻!”
片刻之間火把大起,一千甲士在薛郡營造工師指點下,開始發掘孔府內所有的新墻。不到兩個時辰,十幾道新墻全部推倒,然卻只有數百卷農工醫『藥』種樹之書,未見一卷詩書典籍。所有的人都大感意外,一時沒了聲息。嬴政皇帝端詳一陣,突然一陣大笑道:“好!儒家也學會了疑兵欺詐,足證其護典之說大偽欺世也!”轉身下令道,“在孔里扎下行營。朕偏要看個究竟,這個孔鮒還有何等行騙小伎!”
行營堪堪扎定,李斯姚賈胡毋敬三位大臣也風塵仆仆趕到了。
嬴政皇帝當即在孔府正廳小宴,一則為三位大臣洗塵,一則會商如何處置孔儒事件。薛郡郡守與馮劫先后稟報了種種情形,之后,胡毋敬向姚賈一拱手道:“敢問廷尉,孔儒之觸法該當幾樁罪行?”姚賈道:“依據秦法,孔儒觸法之深前所未見。其一,孔鮒身居高爵,不辭官而擅自逃國,死罪也;其二,抗法而拒繳詩書,死罪也;其三,以古非今,鼓噪復辟,妄議大政,滅族之罪也;其四,裹挾舉族離鄉逃匿,既荒廢耕田,又實同民變,滅族罪也;其五,藏匿重犯盧生,不舉發報官,連坐其罪,同死罪也。至少,如此五大罪行不可饒恕。”
“老臣敢請陛下三思。”胡毋敬長吁一聲道,“**書令頒行以來,陛下苦心老臣盡知也!然連番事態迭起,若依舊如前,半松半緊,只恐臣等與郡縣官署無所措手足矣!”
“老臣附議奉常之說。”李斯當即接道,“陛下為謹慎計。以‘制曰’頒行焚書令,老臣當時未嘗異議也。然,樹欲靜而風不止。我退一步,則復辟暗『潮』必進百步矣!老臣之見,孔儒事既不能輕,亦不能緩,當立即依法處置。何也?孔儒乃儒家大旗,其與六國復辟世族沆瀣一氣。亦必成復辟勢力之道義大旗……”
“滅軍以斬旗為先!”大將出身的馮劫立即響亮地『插』了一句。
“臣亦愿陛下三思。”薛郡郡守也說話了。
“看來,朕是錯了!”嬴政皇帝萬般感慨地長嘆了一聲,“朕原本只說,儒家畢竟治學流派而已,只要大秦誠心容納,儒家必能改弦更張。畢竟,儒家也非全然沒有政見。朕之不可思議者,何以這儒家硬是看不到秦政好處?看不到民眾安居樂業?當年。孔夫子不是也曾對齊桓公驅逐四夷大加贊嘆么?大秦一舉擊退匈奴,平定南粵,華夏四境大安,儒家能眼睜睜看不見么?朕想給儒家留一片寬闊地回旋之地,給了他文通君高爵。給了他統領天下文治的百家統領地位,想教儒家興教興文,匯聚百家而成就我華夏文明之盛大氣象……不可思議也!不可思議也!如何這儒家能死死抱住千年之前地井田制、諸侯制不愿撒手?果真復辟,有何好處?瘋癡若此。亙古未聞也!”
舉座一時寂然。帝國大臣們從來沒有見過皇帝如此感慨。
“儒家惡癖,戀尸狂而已!陛下想他做甚!”馮劫高聲一句。
“老臣之見,”李斯一拱手道,“儒家所以如此瘋癡,根本只在兩處。一則,儒家政道從來不以人民處境為根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此之謂也。井田制也好,諸侯制也好,仁政也好,都是對世襲貴族大有好處。秦政使黔首人皆有田,使奴隸脫籍而成平民;而貴族,則永遠地失去了法外特權。永遠地失去了世襲封地。秦行新政。而貴族無所得,儒家必然視秦政為惡政也!二則。儒家褊狹迂腐,恩怨之心極重,歷來記仇,睚眥必報。儒家以仕途為生命之根,秦政卻素來輕儒,百余年從來沒有用過一個大儒。孔門第八代子慎,在魏國行將滅亡而政道最黑之時,卻做了魏國丞相。可見,儒家做官,從來不以該國政道是否合乎民心『潮』流而抉擇,而只以能否給他帶來特權而選擇。陛下雖用儒家,卻沒有賦予儒家任何法外特權。故儒家之心,終與秦政疏離。亦即是說,儒家從來沒有將秦政看作自家追思地政道,儒家,只牢牢記得秦政輕儒的仇恨!”
“丞相之說,老臣以為切中要害。”胡毋敬由衷地附議了。
“好!”嬴政皇帝斷然拍案,“姚賈說話,此事如何處置?”
“依法論罪,目下之要是搜出孔府藏書,使證據俱在。”
“白說!”馮劫大皺眉頭,“墻都推倒了,還能何處去查?”
“也是。然,這千萬卷簡冊,他能都背走了?”胡毋敬大感疑『惑』。
“陛下,列位大人。”薛郡郡守一拱手道,“臣有一想,孔子陵墓占地百余畝,正在孔子舊居之下,其地上地下均有石室,素不引人注意……《史記&;;;孔子世家》云:“孔子冢大一頃。故所居堂、弟子內,后世因廟,藏孔子衣冠琴車書。”《索隱》云:“孔子所居之堂,其弟子之中,孔子沒后,后代因廟,藏夫子平生衣冠琴書于壽堂中。””
“郡守是說,書藏在墓里!”馮劫大是興奮。
姚賈點頭道:“孔府房屋不多,確實很難藏書。”
“孔子冢如小山,倒真是出人意料之所。”李斯也有些心動了。
“那還說甚?老夫明日開墓!”馮劫高聲大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