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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這一夜是沒法睡的,匆匆洗去滿身塵土,令丫頭伺候著描了濃妝,不能穿舊時的王妃大袍,便細細穿上先前在清河鎮早就備下的墨綠碎花旗裝,帶著康兒,與十四一并入宮覲見雍正。康兒困得眼皮打架,十四不忍喚醒他,遂讓他趴在自己背上睡覺。
東華門前密密麻麻站滿了上朝的權臣,見了十四,既是詫異又是防備。十四懶得理會他們,帶著我穿殿走巷,一路入了養心殿。
暖閣前蘇培盛親自相迎,他略略行了禮,見康兒在十四背上睡得深沉,怔了怔,到底沒有勸說,只陪笑道:“皇上午夜時分就叫起等十四爺呢,十四爺快請?!?
十四反身看了我一眼,淺笑道:“薇薇?!?
我道:“怎么了?”
十四低聲細語道:“別擔心,爺會忍著?!蔽也唤闹幸慌?,他到底是體貼的,總能心細如塵,知道我在想什么,害怕什么,也知道如何使我寬心。
蘇培盛掀起金絲藤云紋緞簾,雍正的聲音沉穩傳來:“是十四來了罷?”
十四幾步入閣,到了雍正面前,方喚康兒,道:“康兒,快醒一醒?!笨祪弘鼥V睜眼,從十四背上跳下,失魂一般道:“阿瑪,這是哪里?”我忙拉著他跪下,道:“民婦見過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十四亦跪下,與我說同樣的話。
康兒懵了片刻,傀儡似的跟著我動作。
一家三口,卑躬屈膝,不過是天地間的一片塵埃。
雍正愣了半響,閣中靜靜的,寂若無人。雍正恍惚還記得十四離京時的憤怒與對自己的憎惡,他原以為,兩兄弟的再次見面,無論如何都免不了一頓爭吵。卻未料到,他最桀驁不遜的弟弟,最無計可施的弟弟,竟然有此一日能臣服于自己。
他忍不住哄然大笑,笑聲在養心殿里回蕩,把蘇培盛嚇得腳筋抽搐,渾身發軟。
雍正倏然下了炕,走到康兒面前,道:“你便是康兒?”康兒六神無主,呆呆的看向我,我道:“皇伯伯問你什么,你便回答什么就是?!笨祪哼@才道:“是,我叫羅康。”雍正饒有趣味的看了十四一眼,又問:“你阿瑪常常背你嗎?”
康兒想了想,道:“額娘說阿瑪小時候常常背我散步,但我都記不得了。”
雍正沒喊平身,我們只能一直跪著。金磚堅硬,冰得膝蓋打顫。雍正斜靠著炕桌,垂眼望著十四,久久的打量著,似要說什么,卻始終沒有開口。他突然道:“十四媳婦?!辈恢嗌倌隂]人這樣叫我,言語間就像是十幾年前,沒有政治,沒有陰謀,只有兄弟妯娌。
而我的一顆心卻頓時懸到了半空,不敢有半分懈怠。
我恭謹道:“是,皇上?!?
雍正卻只淡淡道:“這幾年,熹妃一直掛念你,弘歷也常說你做的點心最好吃。若有空,不妨多往宮里走走?!?
我忙磕頭,道:“謝主隆恩,民婦記下了。”
又閑話了幾句,雍正才宣召軍機處大臣。我與十四、康兒從側門退下,此時天光已經大亮,小太監們拿著銀勺子在廊檐下滅宮燈,見了我們,紛紛行禮避讓。我立在漢白玉雕的臺階上,望著東邊升起的白日大太陽,重重的舒了口氣。
這兩兄弟,雖然沒說話,好歹沒吵起來,也算功德無量。要知道,他們倆兄弟吵架,后頭不知多少人要跟著遭殃。
從養心殿出來,一路上康兒至少問了我兩百個問題,我很想回答他,可是今天我實在太累太累了,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了。一上馬車就歪在十四肩上睡得昏天暗地,連自己怎么下車怎么卸妝怎么換的衣裳都不知道,一覺睡到日暮時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