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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老頭子還愿意回答幾句,后來被問煩了,說道:“老子不識字,誰給你的書你問誰去。”
天佑老實的說:“書是苗世凡給我的。”語氣充滿忌憚。
龍爺難得的沒發號司令,而是想了想,道:“你早晚得離開這里去外頭生活,字都不認識,你靠什么活著?”又道:“苗世凡要是想害你,那會兒就下手了,何必給你這本書?”
于是,次日,還是那個時間,那個地點,苗世凡如約出現。
從此,顧天佑的生活又多了一堂必修課,跟苗世凡讀書識字。
苗世凡是個頂頂特別的人,他就像一支結構精密運轉中的瑞士手表,每一個動作都似有規范。他每天晚八點睡覺,早五點起床,每天在固定的時間段背書,鍛煉身體,吃固定量的食物。連睡覺姿態都是標準的仰臥不動。監獄里不準蓄發,但對他卻是例外。他的頭頂上留著令人羨慕的一寸短發,并且總是梳洗的如他整個人一般極為整齊。
同龍爺一樣,他也是個極不喜歡與人廢話的人,并且他還是個剛愎自用到極致的人。根本容不下半點質疑的聲音。所教授的東西從來不講第二遍,卻要求天佑必須掌握。而他的懲罰方式又與龍爺的簡單粗暴的毆打體罰不同,他更喜歡逼著天佑背書。
沒有哪個小孩子是喜歡讀書的,顧天佑也不例外。經過最初的好奇后,天佑對讀書的興趣大減,本打算敲退堂鼓的,卻被龍爺一句話給逼的不得不繼續讀下去。龍爺說,你敢放棄老子就打斷你兩只手。顧天佑不敢,因為深知龍爺秉性,這老頭說一不二,他說會打斷自己兩只手就絕不會只打斷一只。于是只得硬著頭皮每天堅持找苗世凡讀書。
苗世凡有很多書,有的是講述故事的,有的則是純粹的專業書籍。他逼迫天佑背書的時候,則完全不管什么書,拿起一本丟過來就逼著天佑讀,不認識的字自己查字典。他只管定期考問,背不下來的后果就是找家長。
相比較承受龍爺的暴怒,天佑還是更愿意多花點心思好好完成苗世凡布置的任務。
苗世凡絕不是個好老師,這個中年男人憤世嫉俗,目空一切。他那雙洞悉人心的眸子總是冷森森的,似乎容不下半點虛偽和怯懦,讓人不敢直視。天佑從其他犯人身上學到的那些投機取巧的小把戲在他面前絕對無所遁形,每次想要偷奸耍滑都會帶來嚴重的后果,在他的高壓逼迫下,顧天佑只能填鴨式的接受那些他想教而天佑不想學的知識。
苗世凡精通醫術之外,尤其還喜歡數字,他的腦子里存儲著一千八百多條股票代碼和上千個電話號碼,從來不會搞錯任何一條。他聰明絕頂,卻又十分神經質。尤其不喜歡被人拒絕,經常會為一丁點小事兒暴跳如雷。所以,他要教授的東西天佑無論如何都要學會。
當同齡的孩子在小學課堂上掰著手指認數字和拼音時,顧天佑卻已經在一監區七號房間里舉著牙刷把在苗世凡手把手的教導下,在一名強奸犯身上尋找血管。小腦瓜已被強行灌輸了一腦子有關醫學和金融的知識。
苗世凡煙酒不沾,除了讀書,他還喜歡聽音樂。天佑不曉得那些好聽的曲調屬于什么流派,卻知道每當他沉浸在音樂的世界里,看似癲狂的手舞足蹈時,才是他心情最平靜的時候。也只有這個時候才能跟他溝通。
有一次,天佑問他,為什么要教授自己這些?苗世凡按著天佑的頭頂,回答說,老頭子請我幫忙教你,我不是教書匠,只好教自己熟悉的東西。
顧天佑舉著牙刷把又問:“為什么教我認識別人身上的血管?”
苗世凡接過牙刷把,托起天佑的手臂,用牙刷把在纖細的血管上輕輕劃過,說道:“認識人體是一門了不起的技能,可以用來救人,也可以拿來殺人!他把臉湊近天佑,四目相對:“比如當你遇到危險,有人要傷害你的時候,你可以隨便拿起一件鋒利的事物準確劃開對方的主動脈血管,這種情況下,就算你只是個小孩子,也可以輕而易舉放到一個成年人。”
小天佑在他陰森目光注視下,嚇得一縮脖子,顫聲問道:“不是說還能救人?”
苗世凡直起身子,收回注視,道:“那就說來話長了,打個簡單的比方,你是個醫生,給別人開刀拿掉身體里一處壞掉的組織,如果你不熟悉人體構造,不知道哪條血管可以動哪條不可以動,盲目的一刀下去的后果會怎樣?”
苗世凡將牙刷把遞回天佑手中,閉上眼隨著音樂虛空比劃著,嘴里不停又說道:“你不可能在這里住一輩子,須曉得外面的世界到處是瘋子,他們平素裝成正常人的樣子,可一旦為了利益發作起來,就什么都不顧了,你日后到了外頭,要是沒點安身立命的本事,不是餓死就是被欺負死。”
顧天佑并不能完全理解他的話。對一個八歲的孩子而言,關心以后的日子如何遠不如過好眼下的生活來的重要。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從苗世凡手中接過牙刷把。
苗世凡抽回手,不耐煩的揮揮,示意天佑離開。
從苗世凡那兒出來往回走,經過監區廚房的時候,忽然聽到身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小天佑回頭一看,是個陌生的犯人,看意思應該是來廚房幫忙的。
整個男監區只有這一個廚房,提供著幾千人的伙食,需要很多人手才能忙得過來,負責做飯的是武警中隊的炊事班,他們人手有限,所以經常會找些犯人來幫廚。對犯人們而言,這可是個好地方。顧天佑知道,能到這兒幫廚的犯人,多半都是燒過香上過供的。
那人看上去要比苗世凡年紀還大些,不過天佑估計他的實際年齡未必比得上苗先生。又瘦又高,普普通通一張臉上溝壑縱橫,正笑瞇瞇的看著自己。
“小孩兒,你是不是叫顧天佑?”
“是!”顧天佑點點頭,反問:“叫我干啥?”
“你過來,來,來,到叔叔這兒來,叔叔這兒有糖塊給你吃。”那人說著,從兜里拿出兩塊糖來在天佑面前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