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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慢慢黯淡起來,昏暗的光線掩護住了傳訊的飛鳥,一種橘色的輕暈在云層上不斷渲染,變濃,仿佛是時間的車輪在向前粼粼滾動時,無意軋下的印跡。
鴿子張開翅膀,借著風力輕盈的滑翔,若從它的角度來看,下方的淮城很像一個不規(guī)則的方形,里面大大小小的房舍按里坊為界,簇簇俱在一起,彼此以寬闊的街道作為阻隔——這些街道中遍布著來往的人群,突然,在某個街道的盡頭,一大群騎著馬的人氣勢洶洶的沖了出來,他們每個人身上都負著兵器,馬蹄帶起路面的灰塵,周圍的百姓驚慌的躲向兩邊,目送他們飛馳著離開。
鴿子最終停在賣針線的沈姓娘子家中,賢淑的主人殷勤的招待了這只小客人一頓稗谷佳肴,又從鴿子腿上的竹管中,將蠟封的紙條取了出來,交給正擦拭□□的玄衣女子。
“殿下已經(jīng)動手了。”朝歌看罷,輕松的將紙條捏成紙粉,揚眉一笑,“我去盯著池小遲,三娘,珍重。”
沈三娘嫣然一笑,戴上帷帽,從側(cè)門悄悄離開,身上的衣裙樸素的讓人生不起注目的興致,窈窕的身段裹在寬大的袍服中,臂彎中挎著常見的竹籃,竹籃上蓋著黑布,黑布下種類繁多的繡樣與針線。
這樣常見的女子,幾乎會出現(xiàn)在街道集市的任何角落里,無論跟什么人有過接觸,都不會叫人覺得奇怪。
她腳步輕盈的路過街角,蹲在那里賣東西的小販低著頭,腦袋埋在寬檐的草帽中,渾不在意的看著或許會成為自己客人的婦人慢慢離開,他看了看天色,似乎是意識到時間已接近傍晚,于是挑起擔子,拐入另一側(cè)的小路中。
小販的衣角仿佛還帶著藥草的香氣,他面無表情,步伐堅定。在隔著數(shù)重房屋,與小路平行的街道中,沈三娘帷幕下的嘴角,依舊向上微微翹著。
兩人向著淮城西門,殊途同歸。
將日晷上的時辰向前倒推,在申時即將結(jié)束的那刻,淮城之外,南北兩端的林木山丘中,忽然同時冒出了火光。借著這紅蓮般的焰火,照亮了數(shù)不清的,標記著齊國官府印記,正在空中獵獵飄揚的旗幟。
透著濃重殺意的鼓聲傳到城頭,守城的神威軍士卒睜著難以置信的醉眼,他從地上跳起,剛剛拔出腰刀,還來不及吹響身側(cè)的號角時,一支黑沉沉的利箭便如幽靈般飛到墻頭,瞬間刺穿了他的胸膛。
城外發(fā)現(xiàn)敵蹤的消息飛速的傳到縣衙中,剛剛回去的焦平掣起大刀,領(lǐng)著一票人馬飛馳出府,一路往南,沿途不斷有散落的神威軍扶著帽子,爬上馬背,匯入大將軍帶領(lǐng)的隊伍中,錢鐵山緊跟在后,率自己的部下向北而去。
“你和吳老三留下看家。”
焦平愣在馬背上,他手中尚且提著長劍,人已經(jīng)到了門口,卻被兄長一句話堵在了縣衙前。
青年俊秀的臉上露出傷感和輕郁的愁緒,過了半晌,焦康摘下雪亮的頭盔,扔到親兵手上,下馬回府,一語不發(fā)。
他并未意識到,自己剛剛是從死亡邊沿轉(zhuǎn)了回來。
隱在房舍之間,朝歌將不帶絲毫溫度的目光從焦平的身上收回,此地的縣衙原本有千余士卒,加上池小遲,力量其實相當可觀。她若對焦平焦康出手,假如不能一擊得手而去,恐怕就得被池小遲留下了。
淮城中,朱明的勢力早已經(jīng)煙消云散,叛軍的力量清晰分明,市井相關(guān),也有沈三娘在暗中時時留心。
然而,聞嚴的潰退,意味著象理院對本地江湖勢力全盤失去了掌握,此地的尋常游俠要么被焦氏招攬,要么遠走高飛,但真正稱的上高手的江湖人,現(xiàn)在卻連一絲痕跡都找尋不到。
朝歌手提白鵠,身負青雀,目光沉靜如水。
為了應(yīng)付在暗中隱藏的可能勢力,殺池小遲,必須不能耗費自己太多的力量。
珍珠般明麗動人的女郎倚在俊美風流的男子懷中,素白的指尖在對方的小臂上流連,繡榻周圍,半透明的紗帳依依垂落,溫柔的拂在柔軟的地毯上。
池小遲的眉眼帶著某種不言自喻的慵懶與輕薄,鼻尖浮蕩的,是熏香混合了著美人的脂粉的香味,又混入了絲絲神秘的蘭麝之氣,糜爛的叫人流連忘返。
“妾身好像聽到號角的聲音了。”一斛珠兒秀翻了個身,嫣然笑道,“做人師父的,怎么也不出去幫忙?”
池小遲漫不經(jīng)心道:“小孩子不自己經(jīng)點風雨,總是長不大的。”狹長的鳳眼中眸光流轉(zhuǎn),聲音帶著理所當然的自負與傲慢,“當然,要是平兒真的吃了敗仗,池某也會費些神,出手替他將對方首領(lǐng)的腦袋摘下來。”
一斛珠兒秀吃吃的笑著,游魚般自對方的懷抱中滑出來,赤足踩到地毯上,先輕攏發(fā)鬢,然后系好石榴色的紅裙,又披上輕盈的紗羅,最后回眸一笑:“妾身先去沐浴一番,這段時間,就先叫筱筱妹妹來陪池郎如何?”
池小遲笑了聲:“美人自便。”
一斛珠兒秀邁著蓮步姍姍而去,只留下一段余香,但很快,這絲香氣又被新的幽香所掩蓋起來……
北邊的城門被打開,就像酣睡的石獸,張開了黑洞洞的巨口,正預(yù)備將眼前的敵人吞噬。
焦平身被魁甲,一馬當前,猶如一尊移動的鐵塔,他氣勢洶洶的領(lǐng)著八百余名騎兵,向?qū)κ置蛽溥^去——他相信,自己手下的士卒,或許紀律上不如官府中吃空餉的紈绔游痞們,戰(zhàn)斗力卻超過對方不止一籌。
“難道這些是姓朱的請來的救兵?”焦康自語了一句,他瞇著眼,看到了不遠處旌旗飄蕩的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