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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一天比一天熱，地里田間的草一天比一天茂盛。安平每天在自家的地里和江家的地里來回跑，給小麥鋤完草，又給油菜除草，忙得腳不沾地。頂著太陽曬久了，看起來黑瘦了許多。桃容的父母看在眼里，心里也過意不去，對安平一天天好起來，桃容心里也甜滋滋的。

這天午間太陽晃得人眼花，根嫂一家吃了午飯都睡意昏沉，一個個都去房間躺下了，根嫂還在忙著納鞋底，瞌睡襲來，她的頭一點一點，屋外的蟬叫聲此起彼伏，像催眠曲。大朵大朵的云彩穩(wěn)當當?shù)娜谒缬X，連樹葉都靜止了。夏天就這樣悄悄地來了！

半睡半醒的根嫂隱隱約約聽見有人走近，睜開惺忪的眼睛，才看見一男一女兩個人站在大門前，在烈日下擦著汗。根嫂打起精神站起來認半天，想不起來這兩個人的名字。見根嫂醒了，那個瘦削的溜肩膀女人馬上笑著走進來，嘴里連連道歉：“真是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我們還說在外面等你睡會兒再說。”根嫂一面倒茶一面讓座，問道：“你們是哪里人？我好像認不得。”那個女人說：“我是說媒的，這是我男人。”說著就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同樣瘦削的男人，那男人拘謹?shù)攸c點頭。他老婆嫌棄地說：“兩個人也就是多個做伴的，他一點作用不起，都是我在說，他就是跟著喘氣兒的！”根嫂一聽說是來說媒，心里就七上八下。那個女人接著說：“我們呢，也是在整個漆縣到處跑，有的是我們覺得合適就撮合在一起的，有的是別人看上了哪家的姑娘，托我們?nèi)フf的。你就叫我阿珍吧！”根嫂實在不知道怎樣用“阿”開頭去稱呼別人，那個女人見根嫂沒說話，又繼續(xù)說：“我們也是一路打聽來的，你們紅土鎮(zhèn)上有個人叫洪波你認得不，他們家八幾年搬走的，原來是大屋村的，離你們小坑村很近呀！”根嫂努力回想半天，說：“洪波我不認識，搬走的有個叫洪全盛。”阿珍笑道：“可不，就是他們家，洪波就是洪全盛的兒子嘛！”根嫂問：“那就是說，他們看上了我們家桃容了？”阿珍點頭道：“你女兒叫江桃容對吧？那就是了，洪波說小時候?qū)μ胰萦∠筇貏e好，這些年偶爾在鎮(zhèn)上也看到桃容幾次，一直有這個意思，他們家也都喜歡桃容，你看怎么樣？”根嫂不知道怎么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事。

這時，房門開了，江松根起來了，他對著兩個不認識的客人點點頭。根嫂剛要說明他們的來意，江松根就自己坐下來說：“我都聽見了，你們繼續(xù)說吧。”阿珍說：“他們是從你們這一塊搬走的，雖然不是小坑村的，你們應該也都認識吧？他們現(xiàn)在做空心磚生意，在紅土鎮(zhèn)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在整個漆縣都排得上號啊！”江松根和根嫂對望了一下，都猶豫了。哪個父母不希望女兒嫁個好人家呢！

正在江松根夫婦沉思時，桃容從房間出來，很顯然她也聽到了。她披著頭發(fā)穿著拖鞋站在房門口說：“我已經(jīng)有對象了，麻煩你們回去吧！”根嫂不好意思地說：“你們別介意，我女兒是個直脾氣。”桃容沖著父母說：“你們還有沒有良心？我們在家睡午覺，安平說不定現(xiàn)在還在油菜地里給我們鋤草！”江松根想了想說：“你說的這個，男方條件確實好，不過我女兒現(xiàn)在有個人在追求，小伙子窮點，但是勤快，對我們照應也很多。只能說我女兒沒有這個富貴命，那就麻煩你們跟洪家說，我們謝謝他們的好意，桃容有對象了。”桃容聽見這番話，開心地跑過來彎腰在后面抱著父親，連連說：“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阿珍聽到江松根的話，卻非常鎮(zhèn)定，她說：“成不成也是各人的緣分，不能強求。我是專業(yè)說媒的，知道這一點，所以我說成的都沒有人悔婚離婚的。現(xiàn)在我們就當閑話說說吧，那個洪全盛有個老姐你們聽說過吧？”根嫂搖搖頭，江松根說：“那時候你還沒嫁過來，我知道。洪全盛的姐嫁到排頭村，當年排頭村修水庫，她男人掉水庫里淹死了，這幾年也不曉得她過得怎么樣了，再嫁了沒有。”阿珍說：“那個女人他們叫她全芬，這么多年一直跟著洪全盛一家，現(xiàn)在都四十好幾歲，看起來起碼五十多歲，還沒嫁出去。倒不是她有什么毛病，壞就壞在她有個傻兒子，二十多歲了話都說不好，鼻涕流到嘴里都不曉得擦，我聽他們把那個傻子叫陽子，那么大個子，我去的時候，他在豬圈里兩只手在地上亂挖，那個全芬死活拉不過來！”根嫂和根叔聽了都唏噓不已。阿珍說：“這就叫屋漏偏逢連夜雨，男人死了還可以再嫁，兒子傻了就沒人敢要了，這下半輩子也沒有指望了！”根嫂連連點頭說：“是啊，孩子傻了，大人一生都過不好了！”阿珍試探著問：“你們家是不是有個小叔子？我聽說也是苦命人。”江松根嘆了口氣說：“我這個兄弟就住在我家旁邊那個屋里呢，年輕的時候為了我家里蓋房子的事，被樹砸了，截了肢。我們弟兄三個就屬他又好看又能干，又聰明又好口才，誰也想不到他會成了這樣！這么多年我們一家都是盡心盡力養(yǎng)著他，但是我心里還是過意不去的。”阿珍說：“那你們想沒想過給他找個媳婦？”江松根苦笑道：“就算我們想，也沒有女人愿意嫁啊！按說少一條腿的人不止他一個，但是他徹底自暴自棄了，十來年過去了，他自己也心灰意冷了。”阿珍看了看桃容和根嫂，對江松根說：“洪全盛說了，要是你家桃容愿意嫁給洪波，就把全芬許給你弟弟。”江松根驚呆了，根嫂和桃容也驚呆了。桃容發(fā)瘋似的尖叫：“不！憑什么！憑什么犧牲我！”

江松根卻猶豫了。

阿珍說：“鎮(zhèn)上想嫁給洪波的女娃數(shù)都數(shù)不過來，小伙子濃眉大眼，一副好身板，家里的生意他也接手了，能干得很，比他爸做的還紅火！人品也是一流的好，他對桃容那真是專情啊，從小到大他都只喜歡桃容，桃容要是嫁過去什么都不用做，享福享不完！到時候你兄弟也成了家，全芬的傻兒子也二十多歲了，說傻也不是特別難相處，管緊點也出不了什么亂子，兩全其美的事怎么不干？”江松根說：“給我點時間考慮考慮，你們先回去吧，我們在家商量商量。”阿珍和她那啞巴似的丈夫起身出去，桃容在背后啐道：“呸！”

誰知道阿珍并沒有立刻回去，她去了隔壁江松枝屋里，如此這般一說，江松枝二話不說同意了。阿珍說：“你同意了不好使，那桃容不同意啊！”江松枝火上心來，讓阿珍把他推到院子里，他朝著江松根家里放聲罵道：“你們?nèi)依切墓贩危∧銈兺髫摿x！就準你們一家人過得好，不準我找老婆！老子不信這個邪！”江家這才知道阿珍去跟江松枝說了，聽著江松枝的罵聲，他們左右為難。

第二天，阿珍又上門來，替洪波家里送來了幾匹好布料，幾瓶好酒。桃容罵道：“這是要把我賣了嗎？”把阿珍推出去，反鎖上門。根叔根嫂也拿她無可奈何。

就在這一天下午，突然下起傾盆大雨，到了晚上，雨像瓢潑似的，電閃雷鳴。安平家的屋頂又開始漏雨，安和拿了臉盆接著。后來漏雨的地方變成兩處，三處，四處，再后來，每一處都在漏雨。家里沒有一處干的，連床上也全是水。安平趕緊撐起傘護住弟弟妹妹，但是根本沒有用，雨無止無休地灌進來，燈也滅了。安平說：“快，我們?nèi)ヌ胰菁遥　比齻€人共著兩把傘，在鋪天蓋地的雨中艱難地走著，看不清路，看不清方向。不知道過了多久才到桃容家門口，江家正在吃晚飯，看見安平一家狼狽的樣子，大吃一驚，趕緊把他們拉進去。安平說家里處處漏雨，燈也壞了，來避雨。江松根和根嫂趕緊讓他們換上干衣服，重煮了一桌飯菜，安和安順不停地打著冷顫，安平不停地打噴嚏。雨一整晚沒有停，安平和江松根睡，江河和安順睡，根嫂和桃容、安和擠著睡，一晚上雷聲轟隆，安平安和都很擔心家里，都幾乎沒合眼。

第二天一大早安平就起來了，江松根說：“再睡會兒吧！”安平說：“我不放心，我回去看看！”江松根說：“雨小一點再去吧！”安平說：“我把重要點的東西收起來，昨天走得太急了！”出門的時候，根嫂給他換上自家的大傘，讓他一會兒過來吃飯。

安平焦急地回家一看，門口全是被大風掀起來掉在地上的碎瓦片，打開門，眼前的景象觸目驚心。盆在水上飄著，地上的水與外面的水平齊，房間書本全都浸在水里，屋里的雨和外面的雨一樣大。他趕緊去看自己房里的用架子支起來的木箱子，里面的存錢還是完好的！他趕緊用布一層層包起來揣在懷里，又把被子卷起來用尼龍布包起來，但是無濟于事了。他鎖上門出去，沒走幾步，一聲巨大的悶響，安平一回頭，墻倒了一邊。他站在暴雨中，看著殘破的房子，眼淚奪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