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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余杉揉了揉眼睛,說:“馬警官,我想把老……黨入土為安,你看這事兒該怎么個程序。”
馬警官條理很清晰的說:“這事兒有點麻煩。照理來說,應(yīng)該是死者親屬先認尸,然后開一份跟死者關(guān)系的證明,拿著證明去殯儀館處理尸體。你跟死者非親非故的,這個證明不好開。”
“誰說不是呢。”余杉附和了一句。
“如果尸體二十四小時無人認領(lǐng),那殯儀館就得先把尸體火化,骨灰暫時保存。時間長了沒人認領(lǐng)的話,那就說不好殯儀館怎么處理了。”
說著,馬警官習(xí)慣性的掏煙。他掏的是吉慶,而不是那盒玉溪。余杉趕忙掏出另一盒玉溪,給馬警官點上,說:“我是冰城人,在齊北人生地不熟的。所以這事兒還得馬警官你給指條道。你看該怎么辦好。”
馬警官思索了一下,說:“你這樣,等過了二十四小時,殯儀館火化之后,我跟著你去一趟殯儀館。到時候也不用什么證明,你只要肯把火化費用給掏了,再買個骨灰盒,那幫孫子才不管什么證明呢。”
余杉一口答應(yīng)下來:“行,那就這么定了。”
馬警官又琢磨了一陣,把去殯儀館的時間定在了一周之后。去早了,殯儀館那幫人保不齊會拿腔做調(diào);去晚了……那就不知道領(lǐng)回來的是誰的骨灰了。所以,一周時間剛剛好。
馬警官酒量一般,兩瓶啤酒喝完也上了臉。結(jié)賬的時候倆人又爭搶了一番,最后還是余杉結(jié)的賬。接過老板娘找零的四十八塊錢,余杉突然意識到,他身上的一萬五放在九八年很值錢。
出了飯館,馬警官回了交警隊。余杉則無意識的在九八年的齊北街頭亂轉(zhuǎn)。他不知道能去哪兒,也不知道該去哪兒。
噩耗讓他感覺筋疲力盡,他想回家,回到2015年的家里,躺在沙發(fā)上好好睡上一覺。但轉(zhuǎn)念一想,現(xiàn)在回去了,再回來等于只過了兩分鐘,他怎么都得在這里待上一周。于是就放下了回去的念頭。
等他回過神來,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不覺間到了實驗中學(xué)門口。校門口對面的馬路邊,有著熟悉的紅白條紋遮陽棚,守著冰柜的大媽忙活著給過往的學(xué)生拿冷飲。
酒精過敏體質(zhì),讓一杯啤酒下肚的余杉渾身起了紅色的小疙瘩,刺癢難耐。中午時分的天氣陡然炎熱了起來,余杉走過去買了瓶雪菲力汽水。
喝了一口咂咂嘴,發(fā)現(xiàn)居然是菠蘿味的。2015年的時候,雪菲力歷經(jīng)破產(chǎn)、收購、重新投產(chǎn),味道變得跟雪碧差不多,再沒了曾經(jīng)的味道。
他曾經(jīng)還以為這輩子再也喝不到曾經(jīng)的味道了,沒成想如今喝到了。站在遮陽棚下,余杉一邊喝著汽水,一邊望著街對面熟悉的校門口。
他三年高中的時光就是在這里度過的。在籃球場上揮灑過汗水,在冬天澆了冰的小操場上摔腫了屁股,在小小的圖書室里翻遍了傷痕文學(xué),在微機室里偷偷摸摸玩兒過紅色警戒,在課桌上刻下過酸溜溜的格言,在走廊里裝作若無其事的扭頭看向路過的教室門口,只為看一眼那個美麗的姑娘。
不大不小的校園里,留下了他太多的青春記憶。身臨其境,記憶從犄角旮旯跳將出來,余杉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不曾忘記。
他微笑著看著進進出出的校門口,然后扭頭看向北方。記憶中,每天中午他都會騎著自行車,從這里進入校園。
忽然,他臉上的笑容陡然收斂,瞳孔劇烈收縮。視線所及之處,青澀的男孩騎著一輛紅黑相間的山地車,朝著校門口騎來。牛仔褲,運動鞋,上身是上白下藍的校服,袖子挽著,領(lǐng)口敞著,吹著口哨,四六開無比難看的頭發(fā)隨著迎面風無序的飄動。
余杉看見了,甚至看見了臉上隱約的幾顆青春痘。那是他!十八歲,正在讀高二的他!
他的心臟開始劇烈跳動起來,右手略微顫抖,手中的玻璃瓶汽水差點掉落。他張張嘴深吸了一口氣,下一刻他感覺自己被人從背后狠狠的撞了一下,整個人踉蹌著沖上了馬路。
疾馳而來的豐田先是猛的剎車,繼而朝左轉(zhuǎn)向繞過了余杉;緊跟著一輛三輪摩托急剎車停在了余杉面前。
“找死啊!”
余杉嚇得出了一身的冷汗,他轉(zhuǎn)過頭看向身后。遮陽棚里的大媽以及一眾學(xué)生都看著他,余杉根本就不知道是誰撞了他。
猛然間,他想起了喬思說過的話:“規(guī)則六……也是最重要的一條。永遠,永遠……永遠不要靠近過去的自己。”
難道……這就是靠近過去自己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