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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無極海邊的女人大多都長得黑。衛絳從小生病,沒曬過太陽,故比別人白些,但她白得病態,不像對面的女子白得生亮。過了會兒,那人有所察覺,側首看了過來。眼兒媚中帶嬌,是男人喜歡的調調。
周姨娘放下手中物,急切地出了屋子,遠遠地就向衛絳道萬福。
“你定是衛二姑娘吧?”
周姨娘笑得溫和,待人有禮有節,與衛絳想象中的潑辣女子大不一樣。
咬人的狗不叫,汪汪叫的狗不咬人。看來周姨娘深知爹爹的脾性,故作出討人喜歡的賢良模樣。
衛絳勾起一抹笑,下巴微抬,眼神綿里藏針,刺得人不舒服。
周姨娘微怔,轉眼又露出慌張,仿佛像是被人看穿心事,心虛地想要躲藏。
但是立在跟前的丫頭又瘦又小,才十來歲的樣子,何必要怕她?!
周姨娘莞爾而笑,賢柔婉約之色又回到眉梢,她朝衛絳走來,彎下腰,親昵地笑著道:“衛二姑娘,我是周姨,往后就住在這兒,初來乍道,還需你多照應。”
說罷,周姨娘往衛絳手里塞了個胭脂扣,琺瑯絲嵌紅寶石,看起來貴重得很。
衛絳拿著胭脂扣在手里掂量幾下,在爾娘的房里,這種玩意都拿來當沙包,不知被她扔壞了多少個。不過為了與周姨娘套近乎,衛絳便把它收下了,食指勾住鏈子隨意地左右甩擺。
“你和我爹怎么認識的?”
衛絳直勾勾地看向周姨娘。
怎么認識的?說來話長。
有次,衛千總出海到了九重山,那里是一座島,但因處于海路要塞,來往船舶如織,堪比重鎮繁華熱鬧。
入了九重山后,衛千總找個地方歇整。他喜歡去茶肆點上壺烏龍,坐在太師椅上聽歌女唱曲。茶肆掌柜與他認識,攀談時說此處新來了個女子,幾月前丈夫死于海里,她無處生活只好到此賣藝。
兩盞茶后,一個歌女懷抱琵琶,坐到衛千總前面,然后抬起嫩藕似的手輕調絲弦。她不敢看他,細眉間還有幾分不情愿的委屈。纖纖玉指撥弄琴弦,她蹙眉輕唱:
數聲鵜鶘,又報芳菲歇。惜春更把殘紅折,雨輕風色暴,梅子青時節。永豐柳,無人盡日花飛雪。
莫把幺弦撥,怨極弦能說。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夜過也,東窗未白孤燈月。
唱著唱著,歌女垂了淚。茶肆掌柜惱怒,說他有心給她飯吃,她卻在貴客面前掃興,當即要將她趕走。衛千總出面替歌女說了幾句好話,又給了賞銀。
自那以后,衛千總每次路過九重山都會去茶肆,聽她唱幾曲,來來回回聽了幾十只曲子后,他決定將她帶回去。
提及往事,周姨娘笑中帶淚,對衛千總的感激之情不言而喻,可衛絳聽來心里就像有把鈍刀來回割,難受得拖泥帶水。
她唱了幾十只曲,娘為家操勞幾十年,孰輕孰重?想著,衛絳松了食指,懸于其上的胭脂扣一下子飛出去,從二樓落到庭院中,“啪”的一聲,摔壞了。
衛絳云淡風輕地笑了笑:“哎呀壞了,我賠你個新的吧。”
周姨娘青了臉,可她不敢怒,僵硬地賠上笑臉。
“算了二姑娘,沒事。”
柔弱纖巧的女子真叫人生憐,相比之下,娘親就像塊糙木頭,硬梆梆的,不懂折腰擺枝。
“阿絳。”
腦后驀然傳來衛千總的聲音,生硬得像行軍號令。衛絳回過頭,看見爹爹面帶慍怒,粗眉擰成結。
他來得正好。
“爹爹!你怎么帶回個女人,你讓娘怎么辦?我不依……我不依……”
衛絳兩腳亂跺,任性地發起小兒脾氣。她故意讓周姨娘難堪,也使衛千總尷尬。
衛千總臉漲紅,擺出父親威嚴,道:“這是大人的事,你太小還不懂。快些回房,你身子不好別亂跑。”
“官人,沒事,我這就扶衛二姑娘回房。”
周姨娘蹙眉笑,手溫柔地搭在衛絳肩頭。衛絳看著衛千總,心底起了一絲怨,此時,他就與花樓里的臭男人一樣,好色得令人惡心。
爾娘本就是不肯屈折的性子,衛絳比她更甚。如今她套著這副十三歲的身子,隨意地發著小兒脾氣,暗暗地耍弄心眼。
趁周姨娘不注意時,衛絳猛地將她一推,力道不輕不重,位置不偏不倚。
其實推人也得講究,推得重了傷筋動骨;推得輕了,不痛不癢。周姨娘吃她這一推,人往后倒去,好在身后有墻,她沒倒在地上,但也磕得不輕。
衛千總的臉色又厚重了一層,他是這個家的家主,容不得人在面前放肆無禮。衛絳在他沒開口前,抽身跑上樓,“呯!”地把門關得震天響。
這口氣是替娘出的,娘不敢撕周姨娘臉,她敢!花樓里的賤人遇到多了,她還會怕這周姨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