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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夜盡,封郁的懷中溫燙依舊。
貪戀著他的體溫,蓮兮遲遲不愿起身。眼看五更天將近,再拖不得了,她這才輕聲喚了他兩句。他睡得深沉沒有應答,可環抱著她的雙臂卻分外牢固。
封郁原是個金身羅漢,看著百毒不侵無懈可擊。唯有蓮兮知道,自他右肩窩下數五寸,有一處怕癢的死穴。她摸黑輕搔一搔,他夢中吃癢便松開了手。
蓮兮順利從他懷里脫身,悄悄翻身下床。
她匆匆穿上件輕便的白衣,借著窗外朦朧的天光摸到了床尾。床腳擺著個五抽矮柜,底層的屜子里,只擱著一卷字軸和一頂白蓮玉冠。
夏日里,捧在手中的玉冠不復冰涼,溫溫潤的觸感與封郁的眼色一般,讓她心安。
在摘星樓中閑來無事,蓮兮總愛拿這白蓮玉冠練習綰發。熟能生巧,這一日倒騰的格外順手,黑燈瞎火里竟也將玉冠好好戴上了頭頂。只可惜匆忙間還落下了幾縷碎發,孤伶伶垂在兩鬢。時間緊迫,她也懶得收拾,伸手便取出了屜子里的字軸。
靈犀一點,一筆貫通。
緩緩展開的卷軸中央,單單書著一個蒼勁的情字,卻是蓮兮苦練了月余的心血。這渾然一筆,她寫了千萬遍,終究神形兼備,與那張情簽上的字如出一轍。
情為何物?冥冥中,仿佛有人透過這墨字向她發問。而她借著手中的墨筆,終于能夠回答。雖是默默無聲,卻很圓滿。
蓮兮輕手掀起簾帳,榻上的封郁沉沉睡著。淡淡眉梢,濃黑羽睫,一張純凈的臉孔像極了她夢中的少年郎,多了幾分滿足,少了些許落寞。懷抱間已是空蕩,他渾然不知,喃喃夢囈時仍舊笑得無邪。
他已孤單了太久,從今往后有人替她陪著他,這樣便很好。
蓮兮將字軸合上,小心擺在了她躺過的床榻內側。
她弓著腰,在封郁的額角淺淺印下一吻,浮羽似的輕盈,唯恐驚醒夢里良人。
冷不防胸間一陣刺痛倒溯而上,飛快蔓延到了喉間,化作一口甜腥的熱流。蓮兮伸手捂嘴時已晚了,灼熱鮮血從指縫間淌落,點滴墜入了封郁的發間。他似乎有所知覺,眉心微微蹙起,含糊地喚了她一聲……
——兮兒。
蓮兮擦去唇邊的殘血,將枕邊的蓮光折扇收入懷中,隨即放下簾幔,扭頭而去。
天光初醒,百里無風。
摘星樓附近格外靜寂,連鳥啼蟲鳴也絕了跡。云巔之上空氣凝滯,卻仿佛藏匿著滾滾暗流,在四面八方洶涌交纏。蓮兮憑欄遠眺片刻,隱約覺著不詳,可仔細分辨起來,也并未發覺鮮明的殺意。
她心有顧慮,怎奈五更天剛過,顏如玉的一夜奇效緩緩消褪,兩鬢碎發間又浮出幾絲斑白來。她再不得拖延,只能駕起紙鶴從摘星樓的頂端扶搖直下。
沒有了煙云封界的阻礙,紙鶴振翅幾下,輕易便穿過了朗朗長空,向著九重天的瑤池飛去。
天際泛白,旭日蠢動,顏如玉的負面效果逐漸顯露,剜心掏肺似的疼痛無休無止,在蓮兮的胸腔間反復撕扯。一呼一吸間,連鼻腔內也灌滿了血腥氣。她看不見自己的面容,卻能清楚地聽見渾身皮肉呻吟苦楚。細密的皺紋徐徐攀上手背,枯朽的肌膚下,筋骨咔嚓嚓收縮作響,寸寸崩塌散架。蓮兮半闔著眼伏在紙鶴的背上,咬牙強忍著疼痛,在靜默中迎來第二次衰老。可這一回,終是致命的。
后庭花廊九曲十八彎,橫架在七彩瑤池上,是個景致絕妙的玩賞之地。只因平日專供皇親貴戚出入,是以人跡罕至,在黎明前后更是靜謐。
紙鶴乍一落腳,重又化作薄紙一張。蓮兮跪在花廊盡頭,攥著小小的紙鶴嘔血不止。血花濺落在玉石磚面上,好似赤紅的大麗花,轉眼開滿枝頭,匯聚成一洼紅沼。她從不知道,自己纖細的身軀竟能盛裝如此多的血。嘔不盡,吐不止,直將一身白衣都染成了刺目的緋紅。
白靴踏血而來,那人用扇柄托起她的下巴尖,滿眼揶揄嘖嘖說:“春宵短暫,蓮兮可是有所不舍?來的這樣晚,叫我好等。”
蓮兮抬眼一瞧,只見封琰身后還跟著個紫衣翩翩的男子。
月前才被封郁削斷了手腳的龍漣丞,如今竟是完好如初。他站在咫尺開外,紫袍紫冠間的臉廓秀美依舊,可一雙眼眸卻在望向蓮兮的剎那,透出了覬覦的神色。
神元洞穿在先,被封郁重傷在后。彼時,漣丞虛弱已極,斷然無法自然痊愈。即便是蓮兮的真龍龍鱗,也只能為他續得一時性命。若想要重獲健全的身體,唯有嗜血一途。
迎著他貪婪的目光,蓮兮恍然明白,眼前這一副楚楚衣冠,看似還是漣丞的模樣,實則已是魔物的虛偽皮囊。昔日的上仙漣丞,恐怕早已墮入魔境,嘗過了血肉的鮮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