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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著飛朔的血霧,封郁不避不讓,一身粹白的紗袍盡染猩紅。
他捂著漣丞的口鼻,居高臨下垂眼瞧著。只這一掌的氣力,便將漣丞牢牢抵在石面上動彈不得。斷臂之痛撕心刻骨,可身在封郁的冷眼之下,漣丞卻只能咬牙強忍著,唯恐多嗚咽一聲,便招來殺身之禍。
“本尊告誡過你多少次,若是再敢碰她,即刻便要你魂飛魄散?!狈庥糇肿智рx,遍身殺意翻騰。林間無風(fēng)靜寂,他的兩袖粹白卻獵獵飛揚,卷著血沫,仿佛浸血白蝶,妖異可怖。
他掌上驟然施力,將漣丞的下頷骨生生擰碎。倒刺的碎骨扎入漣丞的舌尖,是他再也經(jīng)受不住的劇痛。他想要求饒幾句,怎奈塌碎無力的下巴卻只能發(fā)出含糊的哼哼。封郁將嘴邊的血點抹去,唇角一勾笑得肅殺:“三千年來,你這耳朵分明就是擺設(shè),要它還有何用?”
他話音未落,指間緊繃的金弦已向著漣丞的右耳根剮去,只涼絲絲地一蹭,便將整片耳朵齊根削得干凈。痛楚翻涌而來,漣丞卻連咬牙也不能了。他怨毒地拿眼瞪著封郁,不料封郁卻仰頭大笑,嘲諷道:“你這小子又起壞心眼了,想日后尋釁報復(fù)?你以為今日還能從本尊手里撿回條賤命么?”
封郁殺心已起,一柱金弦再不拖沓,直逼向漣丞的脖頸。
旦夕之際,只見緋光橫空一檔,將封郁指間的金弦堪堪格開。鸞鳳的劍尖輕點在封郁的額心,雖只是虛唬一記,卻也騙得他側(cè)傾了半步。借著這空隙,蓮兮趕忙插入兩人之間,張臂擋在了漣丞身前。
“兮兒,你躲開……”封郁長發(fā)繚亂,有如月下的嗜血羅剎。平日溫潤的嗓音浸透了殺意,冷然無感,令人膽寒。
迎著他殘酷的目光,她亦無法退縮,一柄鸞鳳掖在身后緊護著漣丞,一柄夢龍直抵在封郁的劍側(cè),同他的眼色,是一般的執(zhí)拗。
封郁振袖一拂想將蓮兮推開,她卻巍然不動。他眉梢一挑,失笑道:“你可知道自己護著的是怎樣歹毒的小人?若非四千年來我時時刻刻盯著他,又拿他的身家性命脅迫,你哪來一個溫柔的漣哥哥?”
“就算如今他想殺我,也是我唯一的兄長……”
封郁不耐地揚手,腕間纏繞的金弦飛攀而來,將夢龍?zhí)粼谝贿?。夢龍鸞鳳削鐵如泥,生來便比一般神兵更剛硬些。數(shù)千年中蓮兮仗著這一對雌雄劍,與各路仙友的兵器對砍對剮了不少,也從未見劍刃有一絲損傷。不想封郁手間的金弦只在夢龍的劍刃上一纏一卷,竟豁下一道小缺口。
赤裸張狂的煞氣,透過夢龍傳入手中,頓時讓蓮兮想起封郁手刃朔陽時,曾曝現(xiàn)一瞬的殺氣。
“如今?”封郁好笑道:“你這長兄想要殺你,可不是一天兩天了。自你出生起,他便一味嫉妒,背地里不知干過多少齷齪勾當(dāng),幾次三番險些置你于死地。你竟還成日樂呵呵與他廝混,真是叫我無言。”
蓮兮一怔,手中的劍愈發(fā)綿軟無力。
瑟縮在蓮兮身后的漣丞逮著兩人對峙的空子,剛想遁走,便被飛卷過來的金弦纏住了腳踝。封郁冷冷道:“本尊讓你走了么?”
弦上一收,勒得他叫苦不迭。他慌忙縮頭躲回蓮兮背后,一對斷臂緊緊抱著她的腰身,口齒含糊地說道:“兮兒,帶我……走,他神元大失……你不必怕,怕他……”
蓮兮扭頭望了漣丞一眼,心間揪得生疼。
那昔日里翩翩瀟灑的紫衣男兒,形同白日泡影,不復(fù)存在。劍眉星目,一點絳唇,掩在滿臉鮮血與涕淚之后,再也難以分辨。他哀求著她的時候,或許仍是笑著的,可往日那溫和如泉的笑意,眼下卻與他的下頷一齊崩塌,成了丑陋的諂媚。
數(shù)百年前牽著她的手,并肩站在海底仰望繁星的那人;前一刻扼著她的喉嚨,滿眼猙獰痛下殺手的那人;此時此刻牢牢抱著她,涕泗橫流搖尾乞憐的那人。究竟哪一個,才是她的長兄龍漣丞?
縱是雙劍在手,她卻不知該向誰舉劍。
漣丞的斷臂傷口血涌不止,溯溯從蓮兮的腰間淌下,將她臨行前精心挑選的緋色衣裙蹭得狼狽。他唯恐她輕信了封郁的話,搖了搖她又說道:“兮兒,我與你……血濃于水,數(shù)千年的感情……你竟更信他么?他哪有什么真情真愛……不過想騙你的一對劍去……好、好讓他穩(wěn)坐天下……”
漣丞張口還欲說話,纏在踝上的金弦卻鋒芒驟起,又絞斷了他的右腳。
他對疼痛已然有些麻木,這時卻嚎叫得格外響亮凄厲。
“你這是做什么!”蓮兮終究有些不忍,對著封郁怒斥道:“何必這樣折磨他?”
封郁抽回金弦,沉靜說:“從前,我看在你自小依戀長兄的份上,每次只是警戒,一而再再而三地放過他??伤?,對你始終心懷叵測,又是擋劫又是龍鱗。你將他視作親兄,他可曾有一刻視你為愛妹嗎?兮兒,你如今也長大了,該分得清是非對錯,龍漣丞的性命再不能留了?!?
“他一派胡言……莫要信他,”漣丞哆嗦似的搖了搖頭,無力哼哼道:“封郁就是恨我……恨我破了他的封界,搶了他的人……若非他的封界,我也不至于重傷之下強修神元……又怎么會、會墮入魔境?”
“笑話,你自己道行不足強破我的封界,竟還有理了?”封郁抱臂在懷,好笑道:“你為那人辦事受了傷,怎么他竟對你不管不問?想來你也不過是個被棄的破棋,自個兒墮了魔倒省得他費心滅口了。你總歸要死,不如被我一弦豁了腦袋比較輕松?!?
“你、你們兄弟沒一個……好東西!都是該殺……”漣丞失血過多,又無神元護體,這時聲音愈發(fā)低微下去。他靠在蓮兮的腰間,低聲求道:“兮兒救救我,今日封郁不死,我也活不過,他……他對你虛情假意……就算千刀萬剮也是應(yīng)該,你切莫再猶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