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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既是南虞城的姻緣之日,也是至關重要的夏祭之夜。剛入夜,南虞百姓便聚集到了城北的魏川上游,為即將到來的秋節祈求豐收。龍游獅舞,踩蹺花鼓,種種鑼鼓喧囂合著人聲鼎沸,一陣勝過一陣。
封郁同蓮兮穿過街市,混入了魏川西岸觀禮的人潮中。眼看就是七夕夜流河放燈的時候了,圍觀看客愈發擁擠,眾人摩肩擦踵自顧不暇,再沒有人注意到封郁。
他附在蓮兮的耳邊,指了指橫架在魏川上的石橋,輕聲說:“魏川是南虞最寬闊的內河,水流平緩,最宜放燈。那橋上備著許多荷燈,一會兒只有年輕女子能過橋走去東岸,也只有女子能放燈許愿。你若想去玩,便早些過去,晚了可就沒燈了。”
蓮兮在人海中緊抓著他的手,猶豫了一瞬,卻搖了搖頭。
封郁明白她的心思,低聲哄她:“那姻緣燈比結發什么的靈驗多了,你權當是替我跑腿許愿,我就在這里等著你,不會走的。”
她還未回答,卻被封郁從背后一送,往橋頭輕推了一記。
她回首望了封郁一眼,人潮中,他的笑眼閃爍如星,惹眼非常。
蓮兮安心向橋上走去,果然看見橋面上擺著一方大桌,堆著許多還未點亮的荷燈。三五成群的女子打扮靚麗,正執燈圍簇在桌邊。蓮兮走上前一看,只見桌邊還坐著個代筆先生,正埋頭替各位閨中小姐書寫燈簽。
狹長的燈簽是赤紅的紙,男名在左,女名在右。寫好后,擱在荷燈中燒成灰燼,便算是將祈求的姻緣上告了神靈。這一盞平凡的荷燈,也就此成了寄愿之物,放于魏川任其順流而下,沿途便好叫它吸取天地河川的毓秀之氣,為許下的姻緣祈福。
蓮兮看清了規程,趕忙挑來一盞荷燈,又向那代筆先生借了筆墨,親手寫下了封郁與自己的名諱。她下筆時,如封郁一般揮灑自如,一氣呵成的五字,是他的字跡,卻是她的心愿。單看著燈簽,就已讓她心滿意足。
她戀戀不舍地將紙條送入荷燈內,對著燭火燒盡了,又依樣畫葫蘆,學著別的南虞女子,過橋走到魏川的東岸放燈。
被放入水中的荷燈制作精巧,花瓣是纖瘦的橢圓形,暈染了淡淡的粉色。漂浮于河面,像是閃爍發亮的朵朵情蓮。群花星點,悠悠向著南面飄蕩而去,在魏川上拖曳成一條粉色的光脈,與倒映于水面的銀河相互糾纏,曼妙不可言訴。
蓮兮目送著自己的荷燈越漂越遠。
載著她沉甸甸的愿望,它卻依舊輕盈,轉瞬便匯入了群光之中,再也分辨不清。
對岸的他,也在看著那盞燈嗎?
封郁身量挺拔,又穿得粹白醒目,本該容易分辨。可當她放眼望向西岸,方才他們倚立的柳樹邊,卻全是陌生的臉孔。那說過要等她的人,竟又不知所蹤。
蓮兮心中一驚,慌忙向橋上奔去。剛走到正中央,便看見一襲粹白的身影,正立在橋頭的石階上。
河畔燈火輝煌,將封郁的眉眼映得生動。他的身形站在橋上極是顯眼,片刻之間便叫兩岸的南虞百姓辨認出來。一時橋上橋下沸騰起來,有人歡呼,有人跪拜,他卻目不斜視,只拿眼望著她。
隔著十余步遠,他的嗓音淹沒于喧鬧中,她卻只憑嘴型便知道,他念著的是她的名字。
——娘親娘親,什么牛郎織女鵲橋相會的,分明就是唬人嘛,那些凡人為何要胡編亂造?
——那是凡人對情愛的愿景,兮兒還小,等你長大了,傾盡一心去愛一個人,就能自然而然領悟了呀。
不錯,那人望著她的笑容太過美好,不知從何時起填滿了她的胸懷。
明知腳下就是無底的深淵,明知他與她只是一日的夫妻,明知這一夜的幻夢即將終場,卻無法抑制她的渴望。
她渴望與他還有明天,她渴望有一日能對自家的孩兒說起那張畫的來由,她渴望與他相守,一生一世。哪怕這一切,只發生在虛幻飄渺的傳說里。
這夜,牛郎織女相會于橋頭。那么下一次,要何時重逢?
蓮兮正舉步向封郁走去,忽然一陣狂風逆著魏川的水流席卷而來。她淚眼迷離,對左耳呼嘯的風聲渾然未覺。待察覺時,那挾風而來的紫衣男人已掠到了她的跟前。
仿佛紫電過境,猝不及防。漣丞飛身而過,只在她肩頭猛地一攬,便將她一同裹入風中。
蓮兮雙眼一閉,竟沒有反抗,任由漣丞帶著她疾馳而去。
意料之外的結局,或許反而是好的。
睜眼時高空一瞥,已是最后的鵲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