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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指相扣,睜眼天明。
醒來時封郁的睡顏近在眼前,淺淺鼻息拂在她的眉心,曾在夢中搔得她發癢,卻也守了她一夜好眠。
微微天光將他的臉廓映得俊朗,蓮兮不禁伸手輕點在他的眉梢。剛一觸及,便見著他的眼瞼一顫。蓮兮驚極抽手,默默等了片刻,見他依舊睡得深沉,這才重新抬指勾勒起他的五官。
指尖小心翼翼地拖曳過他的眼角,鼻翼,唇角,像是輕盈的筆尖,將那人浮空描摹下來,生動完滿。
這一副容顏,原來就是她愛的人。
只可惜他的面容精致太過,憑她的一枝拙筆,能將他畫得九分相像已是不易,再想要連他眉宇間的氣魄都封存下來,卻是妄想。
蓮兮惋惜地輕嘆了一聲,要如何將這指間沙、過耳風似的人,永遠留在身邊?
封郁掖在左耳后的長發混著幾絲銀白,繞過脖頸蜿蜒在她的手邊。她看了一眼,心間忽然一動,偷偷摸摸拈起了他的一縷頭發,往自己的發梢纏去。她忙活了半天,想在兩人的發尾打上個死結,怎知兩撮頭發都是烏溜滑手的,每每從她的指間滑脫出去,叫她恨得齜牙咧嘴。
她埋頭只顧著搗鼓,忽聽封郁輕笑一聲,從她的手中取過兩撮發來,控在雙手間內外一翻,瞬息間便打好了結。他將緊緊交纏的發結交還到她手里,問道:“喜歡嗎?”
蓮兮心滿意足地抬眼笑答:“喜歡。”
封郁一手側支著腦袋,也笑了:“只這樣是不夠的。凡人夫妻的結發之禮,還要將發結攥在掌中,默誦三遍對方的名字,才能靈驗。”
“是這樣嗎?”蓮兮從未聽說過這樣的步序,卻還是鄭重其事地緊握住兩人的發結,雙唇微啟,無聲地默念起封郁的名字來。
她才剛念了一遍,他便故意插話道:“我在這里。”
她懶得理他,還要念第二次,他卻側弓著身子在床榻上大笑了起來。
蓮兮正莫名奇妙,封郁突然伸手在她腰際一攬。
薄薄的絲被下,兩人皆是赤裸,肌膚相觸,立時讓她想起了前一夜的旖旎相纏。滿臉的羞紅漫下脖頸,直躥得胸前都緋紅一片,她怕被他瞧見了,索性順著他臂上的勁力,撲進他的懷里,嬌嗔道:“不許笑。”
封郁翻過身,將她托在身上,長長嘆了一氣,說道:“你總是這樣好騙。”
蓮兮的長發在他的胸前鋪散開來,那被她甩脫在一邊的發結,被他取過手中。
“青絲作結,便能一生一世?為何凡人總是想得如此輕易?”
他嘴上說得不屑,可蓮兮枕著他的胸膛,卻分明聽見他的心跳愈發輕促起來,仿佛也在一遍又一遍,默誦著她的名字。
“我在這里。”蓮兮忽然吱聲,讓他肩頭一震。
封郁摸了摸她的發頂,沉默不語。
兩人靜躺了片刻,蓮兮猛然從他身上坐起,驚道:“哎,糟了!天刑司的小家伙要找上門了,我得下玉茗閣一趟給人簽張名條兒去……”
她最初是為了避著朧赫,才每夜躲進摘星樓。后來惰怠成性,索性整日起居在樓閣中。移居之事,她并未呈報天刑司。若是小仙官一會兒在玉茗閣中找不著她,想必又要鬧騰出一攤亂子來。再被扣上第二頂畏罪潛逃的帽子,她是絕計受不起了。
蓮兮心急火燎地躥下床去,猛地一扯,將兩人拴在一處的幾絲頭發盡數掙斷。
“嘶……”蓮兮疼得抽氣。
那發結還帶著一截封郁的斷發,綴在她的發梢。她懊悔地托著那小小的發結,扭頭望向封郁,顫聲問:“這……可怎么辦?”
她委屈欲哭的模樣叫封郁無奈又心疼,他直起身子在她掌上的發結淺淺一吻,勾唇笑說:“等兮兒回來了,我再為你打一百個結,一千個結,好么?”
封郁原是擅笑的男子,或是積年累月的習慣使然,他總能以自然溫煦的笑容,高明地掩去眼底的真情實感。即便是與他相伴了許久的蓮兮,也難以捕捉他笑容深處的意味。唯有他哄她時,是全然不加掩飾的寵溺,讓她怎么也看不夠。
封郁見她面露遲疑,不由催促道:“還不快去?”
蓮兮沖著他微一莞爾,撿起地上的衣裙穿戴仔細了,這便扭身離開。
她怕趕不及,便直接解開了摘星樓的言咒封界,跳窗而出,從高空中直躍向玉茗閣的北側絕壁。
天光朦朧,空無一人的玉茗閣里寂靜非常。蓮兮原非害怕寂寞的矯情女子,可這一刻,卻在咫尺之外思念起那人來,恨不能有他時時相伴在側。
一夜廝守本就足夠。她心中這樣的決絕,只因封郁的一句話而軟弱,重又貪婪起來。有人相守等待,原來竟是這樣幸福的事么?她迫不及待想要回到他的身邊,與他纏發作結,糾纏更多。凡人結發一枚隱喻百年攜手,倘若能與封郁作結百個,便能竭盡萬年相守,倘若作結千個,豈不就能執手長終,直到天荒地老的那一日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