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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兮向封郁揮劍時本就沒有使出全勁,更不似與孟章神君纏斗時那般,將龍真纏繞于劍尖之上,直接洞穿對方神元。封郁肋下的傷本不過是普通劃傷,以他上仙之體,稍一提起神冥便能迅速愈合傷口。然而蓮兮右掌之下,封郁的傷口卻一絲修復的跡象也無,滾燙的鮮血仍在汩汩往外直淌。蓮兮將體內神元匯去右掌,為封郁運氣療傷,卻被他猛地推開身子。
“你方才著魔一般舞劍胡鬧,體力早就透盡,這一點小傷我自己來便好。”他說著匆匆背過身去。
望著封郁的背影,蓮兮始終覺得有一絲古怪,莫非是是他神元有損?幾日前還分明是好端端的。
她正要開口相問,忽見天邊云端三五成群降下好些人來,皆落腳于潭畔草地之上。來人雖高矮胖瘦不同,卻都身著青黑色短衫,腰纏月白素帶,頭帶一副云紋浮雕青龍面具。
那群人稀稀落落站在潭水另一側,將負傷仰躺在那一處的孟章神君圍在中間。
蓮兮見狀揚聲問道:“可是旭陽宮中之人?”
對岸眾人中領頭的男子將青龍面具揭在一邊,朝蓮兮這邊躬了躬身說:“我等正是東方旭陽宮,孟章神君朧赫座下八行者,敢問尊駕真身名號。”
蓮兮也不屑遮掩,脫口便說:“本尊名號東蓮,邊上的是郁天仙尊。今日你家主子是被本尊所傷,刀劍無眼,你幾個先把朧赫抬回去,他醒來若有不服,便叫他盡管回來接著找本尊切磋技藝。”
“原來是蓮公主和郁上仙,我宮中主人近幾日都不曾回宮主事,我等也是循例下凡來尋他,現在既找著了,這便帶他回旭陽宮去,其他瑣事,待我家主人傷愈再自作定奪,”青龍八行者的首座又深深對蓮兮二人作了一揖,道一聲:“告辭。”
那黑衣素帶的八人前擁后簇,扶著孟章神君騰空而去。
眼見孟章神君被人扛肩提腿好不狼狽,蓮兮心中也生出幾分好笑。朧赫修仙,亦是走的化龍一途,雖自小師從上一任孟章神君沁洸,卻也拜她父君龍王老兒為授業之師,求學過修煉龍真的要訣。
蓮兮那時不過千余歲,初次與朧赫在東海邂逅,見他雖是男子,卻生著一雙比女子更加綺夢迷蒙的鳳眼,本想與他親近言語幾句。不想他張嘴便出言不遜,字字句句專為挑釁而來,惹得蓮兮怒發沖冠,拂袖而去。從此她便與朧赫兩相看不對眼,每逢與他見面少不得干戈相向。朧赫一方青玄角弓,雖也百步穿楊,勁道蠻橫,但無奈在短距中與蓮兮一雙對劍抗衡,挽弓引箭的臨風俊態全使不上手。數十次比劃中,他都只得任自己被夢龍鸞鳳生生克死。雖是如此,此人卻屢戰屢敗,屢敗屢戰,枉費他空長了蓮兮九千歲,卻最是小肚雞腸直像個幼稚小兒。
他嘴上自是最會拿刻薄話來唐突蓮兮,卻不曾被蓮兮動過真格,以應龍龍元傷成似今日這般慘不忍睹的模樣。蓮兮揪緊手中的赤紅翎毛,心中酸澀未散,這一時更添了一絲莫名的歉疚。
她望著對岸草地上朧赫殘留的血跡,又想起司霖奄奄一息的形容,千思萬緒在腦中胡亂奔走,倏忽被人一拍后背,她手速先于理智,鸞鳳出鞘已握在手中。
封郁被劍直指,忙后撤一步,輕輕拿兩指小心將劍尖撇開一邊,說:“我只是來叫你一同下山去。”
他不知何時自己把血衣在潭水中漂洗過,濕漉的粹白衣料在月下半是透明,衣上那一道破口被他小心翼翼別到了背后。然而肋間傷口雖不見往外滲血,卻也并未見痊愈,狹長一道血痂隱在衣衫之下模糊可見。
蓮兮望著他的傷痕,皺了皺眉說:“你這傷口是怎么……”
“我雖是男子,又生得仙體,但被一個女子這樣不害臊地拿眼往胸間身下瞅個不停,也會生出幾分羞意……”封郁見她面上凝滯,自笑了笑揶揄道。
“我問你這傷口……”
“我怎么覺得鸞鳳與平日有幾分不同?你自己看……”封郁驟然打斷她的話,拿指尖挑起鸞鳳劍刃在月光中上下打量,一面指著劍脊處說:“此處原本是這模樣么?”
蓮兮幾番欲說話都被他打岔,哪有什么好氣,隨便拿眼瞟了瞟手中鸞鳳。
這一瞟當真驚得她呆若木雞。
只見原本光滑的銀色劍脊上竟不知何時被淺淺鏤雕上一葉狹長的羽毛印痕,這長羽刻紋在月色下好似活物一般,緩緩輕舒著邊沿的絨毛。蓮兮與鸞鳳朝暮共處數千年,從未見過如此光景。當下也不廢話,掌心發力,微微向劍中注入一絲應龍元息,又在空中虛劃了幾下。鸞鳳自是赤脊緋刃不在話下,不想其上的長羽紋路也在劍走游曳中浮起一層金色,好似覆在劍上的螢光一般,雖只是微微閃動,卻讓蓮兮心頭狠抽了一抽。
“是司霖嗎?”她在月下全不顧自己早已身心疲憊,滿臉歡欣地舞劍飛旋,將遍身龍綃黃裙都籠在一片赤影金芒之中,一面喃喃低語:“司霖,你果真棲息于鸞鳳之中了嗎?”
鸞鳳之上,金羽猶如星光一般,輕輕閃動。
她好似又聽見耳畔嘶啞卻溫暖的聲音,伴著帽墜泠泠響動,緩緩說道。
霖心中不舍。
不想從這里放開雙手。
這可算是對愛,有一絲一毫的體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