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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午時,小得子抬了兩盞大食盒進來。那食盒每個共有五層,嵌著百寶花鳥紋螺鈿,看著就相當討喜。只是阮嘉一人的膳食,哪里用得著這樣大的食盒?
如霜正好也提了個包裹進來,見她一臉疑惑之色,笑道:“這又不是給你吃的,別高興地嘴都合不攏了。”
蘭妃笑道:“阿阮覺得好,吃幾個也是無妨的。”
小得子掀開了食盒頂蓋,迎面撲來一陣箬葉和糯米的清香,原來里面擺滿了大小不一的菱角粽子。蘭妃又道:“過幾日就是端陽節了,宮中按例要擺粽席。只是今年剛過喪期,御膳房前些日子未進新人,怕是人手不大夠。不論是往年賜給百官的百索粽,海分賞皇親妃嬪的九子粽,都頗費工時。皇后娘娘便提議家宴里用的九子粽,讓各宮自己來做。”
而如霜提來的布包里,則是赤、青、黃、白、黑、綠、紫、紅、紺九種絲線,顏色鮮麗,富有光澤。
她挑了兩束掛在腕上,走到蘭妃身邊遞給她看,笑吟吟道:“都是越州進貢的上好絲線,又讓珊瑚和楠兒拿雄黃、艾草、川芎、甘草之類的藥物浸了半日,一來能驅邪避毒,二來聞著也香。用不完的咱們自己做些長命縷掛在宮里,也是好的。”
蘭妃接過絲線道:“阿阮要是不嫌累的話,就和我們一起結粽子如何?”
阮嘉欣然點頭,從小她就愛打些絡子,這些結繩的活計自然不在話下。“百索粽”是將五色絲線合股為一,密密地在菱粽外面一圈一圈纏緊。而“九子粽”更是新奇好看,要將大小不一的九個粽子排成一列,然后以九色絲絡分別扎起,再連成一串。九子粽不僅外形美觀,還有“多子多福”的寓意,難怪時人都說“四時花意巧,九子粽爭新”。
三人忙到夜深,這才把兩盞食盒的粽子全部結成九子連串的樣式。除了初時手生扎壞了的幾個粽子,其余一并裝進食盒,讓小得子將其送到小廚房里拿冰塊存著,以備端陽節前一天再行烹熟。
之前姐妹一邊說說笑笑,一邊結絲絡、扎粽子,才不覺得疲累。這會兒蘭妃和如霜都走了,阮嘉才發覺確是全身乏力,一通梳洗過后不久便沉沉睡去。
睡到夜半,阮嘉隱約感到皮膚有些燥熱。起初以為是被褥厚了,她就隨手將褥子掀開,沒料反而覺得更熱。半睡半醒間,她聽到一些“嗤嗤”的聲音,睜開眼時,才惶恐地看半個暖閣都包在了火海之中!
只因蘭妃向往江南,這云臺宮的建筑多選用竹子打造,加之室內四處掛著紗幔,極易引燃。不稍片刻這西側殿便是火光熊熊,竹制的家具燒得滋滋作響,還伴有不時清脆的炸裂之聲。
阮嘉聽見外面有人驚呼,然而這火勢漲得飛快,怕是等不及人營救。她情急之下只得將被褥裹在身上,頂著滾滾濃煙,埋下頭就向外直沖出去。直到奔出了殿門,才容得上她喘過一口氣,卻又被煙灰嗆得猛咳了幾聲。
宮城中歷來為了防火,都在各處大殿前設有貯水銅缸,以備不時之需。阮嘉此刻頭發和裙角都冒起了火星,急忙沖向水缸,用雙手舀起清水淋在身上。直至她從頭到腳完全浸濕,方才累的癱倒在地上。
就聽見不遠處一人大呼:“不好了!西側殿走水了!快去告訴蘭妃娘娘!”
先前蘭妃明令除了小得子與采薇、采芙三人,宮中其余人等,一律不準進入□□。此時燃起火光,讓前庭的宮女看到了,亦不敢靠的太近,唯有先去通報了尚在熟睡的蘭妃。
蘭妃帶著很快便如霜匆匆趕來,她一個眼色,如霜立即會意,快步走向蹲靠在銅缸邊的阮嘉。此刻那條被褥已經被丟在一旁,燒成了一團灰燼,阮嘉只穿著寢衣,身上都浸了水,蜷縮在那里瑟瑟發抖。如霜用一件月白鑲邊緞面斗篷罩住阮嘉,一言不發地將她扶起,然后掩著她步入后苑竹林間漆黑的甬路。
阮嘉無意識地回頭向蘭妃看了一眼,那里被火光照得亮如白晝。宮人們往來忙碌的身影中,蘭妃獨立其間,淡然地望著大火,仿佛這周遭的世界與她并不相干。
那一刻,在那熊熊大火之下,阮嘉注意到了宮墻下的一片陰影。那陰影里似乎站著一個人,一瞬不瞬地死死盯著她,在這片耀目的火海彼端幽幽冷笑。
“表小姐,你在看什么?”如霜低聲問道。
阮嘉遲疑駐足,一時想到不應讓前殿的宮人注意到自己,忙回道:“沒什么。”
云臺宮的大火燒紅了半邊天際,皇帝聽聞此事,也從皇后的承慶宮連夜趕來。沒過多久,水龍局的人也奉旨前來救火,在眾人的努力下,火勢漸漸消弱。
靖禎到來時,看到蘭妃正平靜無瀾地置于火海面前,她柔白的肌膚被濃煙熏得有些發黑。見他來了,只是屈膝行禮,臉上帶著疏離的敬意。
“你沒事就好。”
他伸手將她攬入懷中,用手帕輕輕為她拭去臉上的焦痕。蘭妃任由他柔聲安撫,卻是色如冰霜,不肯多說一句話。靖禎原是拋下皇后淳于氏滿心急切地趕來,可是她依然不肯假以辭色,一腔熱忱早已涼了大半。
兩人默默無言地走回寢殿,靖禎好似突然想起什么,又問:“聽說西側殿著火的時候,里面還有人在?朕記得,你這云臺宮的側殿不曾住人啊。”
蘭妃微微一凝,只得道:“是臣妾宮中的一個宮女,前些日子得了痘疹,不能與他人同居,才將她暫時安置在西側殿。”
靖禎皺眉:“痘疹?痘疹是會感染的,更何況只是一個宮婢,又怎可留在你身邊養病?”
蘭妃婉聲道:“臣妾也是看她可憐,若是就此打發了出去,只怕難以活命。俗話說,行百善不如救一人,臣妾也是為皇上積福。”
“你……”皇帝脈脈含情地望著她,長嘆一聲,“回頭讓太醫來瞧瞧,若無大礙也就罷了。如若太醫也說不妥,那此人是斷斷留不得了。”
蘭妃見他語氣有所松動,一邊欠身稱是,一邊想著邢太醫那邊,恐怕又得勞煩他走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