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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寧宮中,六座連枝銅燈將宮殿照得燦如白晝。紅萼姑姑拿著一柄只有掌心大小的銀剪,來回走動,這已經(jīng)是她今夜第三次來剪燭芯了。
剪完了燭芯,殿室更明亮了,紅萼姑姑將銀剪放回了奩中,回到太后身邊,奉上了一盞羹湯,道:“剛煮好的蓮子羹,太后娘娘耐著吃些,也早些歇息吧。”
太后閉目養(yǎng)于榻上,神色莊嚴,稍時問道:“連你也覺得哀家心煩意悶,需要這羹湯來清心順氣?”
紅萼低頭:“奴婢不敢。”
太后嘆道:“你在哀家身邊這么多年了,不必因哀家做了太后,便事事小心拘謹。這幾日哀家心里邊兒的確不大痛快,吃些蓮子羹順順氣,也是好的。”
紅萼抬眼,見她鳳眸微揚,比起從前做皇后的時候,又多了些不怒自威的氣度來。太后已經(jīng)不年輕了,論歲數(shù),與先帝相差不到幾年,卻因保養(yǎng)得宜,看起來還與三十多歲的婦人無異。但這幾日,太后似乎突然蒼老了許多,鬢發(fā)間已有幾縷銀絲,眼尾的皺紋也見深了許多。
紅萼想起近來宮中發(fā)生的事,替太后頗有些不忿:“奴婢看得出來,太后心里不痛快,實話說,奴婢也不痛快。那李嬪也死了好些年了,又是賤奴出身。以往天子抬舉低位生母,最多只是追封為先帝的皇后,給個封號也就罷了,哪有將已經(jīng)入棺的人又尊稱為圣母皇太后的?皇上這樣做,是置太后于何地?”
太后聞言不語,舀了一勺羹湯送入口中,鑲金白玉勺柄在她的側(cè)臉投下一片陰影。
紅萼又道:“皇上剛剛繼位,自然是諸事纏身,卻不想有多少日子沒來看望太后了?不管怎么說,太后也是皇上的養(yǎng)母,這些年又為了他能夠繼承大位操碎了心……”
“夠了。”太后沒有讓她繼續(xù)說下去,淡淡道,“哀家與皇帝的事情,哀家心里都清楚。喝了這碗蓮子羹,你就服侍哀家就寢吧。”
紅萼不敢多言,點頭稱是。這時殿外傳來一聲通報:“皇上駕到!”
太后眼眸一亮,瞬間又掩了過去。
新帝靖禎在先帝諸位皇子中排行第七,年僅二十。昔日做皇子的時候還略顯稚嫩,如今看來,卻是一派氣宇軒昂,眉宇中已是堂堂九五之尊的氣概。靖禎見章太后盤坐于榻上雙目微閉,躬身道:“兒子方才路過長寧宮,見宮門未閉,想著進來看看母后。母后為何還未歇息?”
紅萼喜道:“七郎可算來了,太后娘娘剛剛還與奴婢念叨著您哪!”
太后睜眸,輕叱道:“放肆,七郎也是你叫得的?從前他是永安宮的皇子,你是他的乳母,容你喚一聲七郎。如今他乃一國之君,區(qū)區(qū)宮婢,居然敢對皇帝如此不敬!”
紅萼忙跪下道:“是奴婢失言了,請皇上和太后降罪。”
靖禎連忙伸出雙手將她托起,口中道:“母后這是何苦!紅姑姑是兒子的乳娘,叫兒子小名并無不妥,兒子雖然做了皇帝,也從未忘記母后的養(yǎng)育和扶植之恩。”
太后一勺一勺地舀著蓮子羹,臉上看不出悲喜,緩緩道:“哀家怎會不知皇兒的心意,只是尊卑有別,‘七郎’這個名字,以后還是叫不得了。”
靖禎正色:“大周一向以孝禮治天下,為人子女,當敬父母。母后在上,兒子是臣,上下有序,方合綱常。紅姑姑若是怕遭人議論,也就罷了,只是兒子永遠是母后的‘七郎’,母后不必因為一些小事介懷傷身,那就是兒子的不是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太后也不好再擺身段,面色稍霽道:“聽說皇帝嚴懲了那幾個道士和閹人?”
靖禎稍稍側(cè)首,會意的隨侍上前道:“回太后的話,凡參與謀害大行皇帝一案的相關(guān)人等,已于今日午時全部凌遲處死了。皇上仁厚,并未株連他們的家人。”他頓了一頓,又道:“不過此等罪不可赦之人,皇上與太后心慈放過了他們,老天爺也未必放得過。今夜城南兩處大宅突降天火,京兆府尹陸大人連夜察看,得知那兩處正是罪人王氏和符氏的府宅。因之前調(diào)查案情,兩家人悉數(shù)被軟禁在府中不得外出,如今大火一燒,府中百余口人恐怕……無一幸免。”
太后色變,手里不知何時多了一掛檀木佛珠,口中連道:“阿彌陀佛。”
靖禎接過案幾上的白玉云紋小碗,親手為太后喂起了羹湯,溫言道:“謀害父王之人,理應(yīng)有如此下場,母后不必憐憫這些罪人。”
太后頷首道:“皇帝說的是,愿他們死后大徹大悟,不會怨恨皇帝與哀家。對了,聽說那睿郡王跑了?”
靖禎手中羹勺一滯,沉下臉來:“不論穆氏黨人謀逆一案與他是否有關(guān),九弟應(yīng)當是個知情的,知情不報,此乃一罪。現(xiàn)今朝廷忙著四處清剿穆氏余孽,他不但不施以援手,還戴罪潛逃,更是罪加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