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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中的少女木然看著銅鏡里的自己任人擺布,描好了月棱眉,貼上了桃花鈿。內務府派來的教習姑姑滿口稱贊她素顏玉肌,仍是免不了給她畫上繁復隆重的妝容。只是這樣的濃妝艷抹,并不能完全遮掩她還尚未褪去的稚氣。
過了戌時,內侍還未前來傳旨。
宮人們開始有些著急,他們陸續派了人前去羲和殿打聽,然而殿門緊閉,不論誰去皆是一無所獲。
眼見就要到了亥時,羲和殿那邊仍是杳無音訊。
“周大總管呢?”掌事的姑姑問道。
“殿前好多侍衛守著,根本見不著周公公的面兒啊!”
外面的人議論紛紛,急成了一鍋粥。阮嘉端坐在寢床邊,心緒也是忐忑不定。宮人們的言談隱隱約約傳入她的耳中,她聽得大抵明白,皇帝沒有如約前來鸞清殿,而宮人四處也打聽不到皇帝的蹤跡。這是否意味著她可以逃過一劫了呢?她心中升騰起一絲希望,即使這希望渺茫,亦將陪伴她度過今日的漫漫長夜。
次日清晨,阮嘉迷迷蒙蒙中感到殿中已空無一人。她依照教習姑姑的指示,始終一動不動地端坐在暖閣中,活似個斷了線的木偶一般。天已大亮,皇帝還未到來。她想睡,又不敢睡;想更清醒一些,又怕這終究只是一場夢。那個比她爹還要年邁的男人,或許是擁有女人太多,一時忘記了她,等到他想起來,她終究逃不過這樣的宿命。
“阮妹妹,阮妹妹。”閣外傳來了那個熟悉的聲音,細細軟軟,是小石頭。
“他們都走了么?”阮嘉緊緊握住了手中的銀簪,退無可退之時,大不了自毀容貌。
石泉掀了琉璃珠簾進來,見到她安然無恙,心中一顆大石終于落下。昨夜見她決絕的神情,他還擔心她會想不開。可他不明白,阮嘉這樣的人,總會在絕望中期待最后一點希望。她就像熱烈生長凌霄花,但凡還有一絲支撐,都會拼命地向著最溫暖的地方攀援。
石泉面上帶著古怪的神情,低聲道:“都走了,你猜猜外頭怎么了?”
阮嘉不明所以,茫然搖頭。
他掃視了一圈,確定四下無人,這才神神秘秘地道:“羲和殿出了大事啦!皇上恐怕這兩天都不會來了!”
阮嘉腰肢一軟,癱倒在床邊,她繃緊了一夜的心弦,此刻終于松開了一些。那些層層的錦緞羅衣縛在身上,只讓人覺得無比滯悶。她干脆扯開了金線織就的霞帔,明明在笑,卻不覺落下淚來。
石泉道:“外頭那些人等不到皇上,早就走了大半。到了寅時,前頭來了個公公,和掌事的姑姑說了幾句話。我仔細聽著,好像是……好像是皇上得了大病!”
阮嘉眼前一亮,她隨手揮去沾在睫上的淚花,急道:“什么樣的大病?他還會好么?”問完這話,又嚇得立即捂上了嘴。
石泉撓撓頭:“說不好,只聽到他們說皇后娘娘整夜都守在羲和殿,誰也不讓進。天快亮的時候,我偷偷去看了眼,那大殿外面黑壓壓跪了一群妃嬪娘娘和皇子公主。這才想,恐怕不是小事呢!”
兩人在暖閣中聊了一會兒。因均是一夜不眠,鸞清宮又寂靜如常,一人躺在床上,一人倚著床沿,沒過多久就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再次睜眼時,已經入夜了,他們是被外面震天的嚎哭聲驚醒的。那哭聲一陣傳過一陣席卷而來,如驚濤駭浪,響而不悲。二人面面相覷,心中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石泉整理好衣裳,急忙出了主殿,正要打開宮門,一名白衣太監剛好停在了門外,手上還捧著兩套素白麻衣。
那傳話太監雙目紅腫,抽泣著道:“內侍省已備好喪服,交代各宮換上。鴻臚寺下令,皇帝駕崩,各宮傳哭如儀,你們……”他掃了一眼宮門上還未來得及撤下的琉璃宮燈,嘆道,“好自為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