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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石頭,這是什么蝴蝶呀?尾巴這么長,真好看!”
“我……我也說不上來,大概是咱們種的杜鵑花引來的吧?!?
那少女笑道:“宮里人都愛種些牡丹芍藥,杜鵑是山野里最普通的花,倒是宮里的蝴蝶沒見過,稀罕呢!”
小石頭打趣道:“你說的有幾分道理,可依我看,還是阮妹妹長得好看,賽得過那些牡丹芍藥。要不,咱們宮里怎么引來這許多蝴蝶呢?”
少女一聽急了:“噓,你別胡說!”
“反正我聽師父說,這鸞清宮十幾年都沒人來了,胡說八道幾句也是沒什么要緊的?!彼S意調侃,語調中卻是有些不甘的落寞。
周良見皇帝終于邁進了大門,也跟著繞過影壁,高聲喝道:“大膽奴才!圣駕在此,豈容你等胡言!”
那兩人皆是一愣,莫說圣駕,這些年他們就連妃嬪皇子也未曾見過一個。直到眼前掃過一團明黃色的影子,方才醒悟過來,雙雙跪倒在地。小石頭嚇得氣都出不順了:“奴——奴才失言,請皇上恕罪!”
皇帝并不看他,徑直走向花壇邊跪著的淺粉色宮裝女子,用手指著她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阮嘉,是鸞清宮的粗使宮女?!彼椭^,默默數著皇帝的方頭錦履上繡了幾條螭龍,借此來強自保持鎮定。
皇帝似乎心情很好,并不在意他們失言之過。他沿著姹紫嫣紅的花圃走了幾步,帶著笑意問道:“這宮里,就你們兩個人嗎?”
小石頭搶在前面開口:“回皇上的話,鸞清宮一直沒有娘娘和小主居住,內侍省只派了一名太監和一名宮女負責日常灑掃?!?
周良譏道:“你倒是個口齒伶俐的!沒看見皇上在問誰話嗎?給我掌嘴!”
他身邊的侍衛正要上前,阮嘉忙抬起頭來回道:“是奴婢嘴笨,不懂御前禮數。石公公只是擔心奴婢說錯了話,惹得皇上生氣,才幫奴婢回話的,還請皇上不要怪罪于他?!?
皇帝見她雙眸靈動婉轉,朱唇微啟,如同含苞欲放的花朵般鮮妍嬌嫩。他朝周良擺擺手,扯了下嘴角笑道:“原以為這個小太監是個伶俐的,沒想到這個小丫頭更甚一籌,畢竟是皇貴妃住過的地方,到底是有靈氣的?!毖援?,就彎下腰身,試圖伸手將她扶起。他體態臃腫,彎腰并不容易。扶起阮嘉時,他的雙手感到一絲抗拒,然而這抗拒一閃而逝,阮嘉自己站了起來。
“今年幾歲了?”皇帝凝視著她。
“回皇上的話,奴婢下月滿十五?!?
“十五……”皇帝又咳了幾下,聲音意味悠長,“真是年輕啊,朕像你這般年紀的時候,就快要登基了?!?
阮嘉低頭輕聲道:“奴婢低微,豈敢與皇上相比。皇上年少有為,勵精圖治,是大周子民之福?!?
皇帝擺手道:“這些話朕聽得多了,沒意思,朕老了,看見你們這些年輕人,就像回到了從前。你才十五,想必進宮時日不長,你可知,鸞清宮以前住的是誰?”
“奴婢從前聽教習姑姑說,是恭定皇貴妃娘娘?!?
“所以你在這里做事,那是受了恭定皇貴妃的恩澤。”皇帝沉思了半晌,回過頭朝周良吩咐道,“朕受天母靈蝶指引,得見佳人。即刻傳朕的旨意,鸞清宮宮女阮氏,德容貌恭,甚得朕意,朕要封她個……鸞清宮的主殿,位分低了怕是不妥,那就嬪位吧?!?
阮嘉大駭,忙跪下道:“奴婢不敢!”
周良本來記得認真,聽到最后一句亦大驚失色,低位宮女獲封本是極少的,更何況一舉封嬪!他懦懦道:“皇上……皇上,宮女越級晉封,恐怕不合祖宗規制啊。何況嬪位以上,還須皇后娘娘的鳳印尚能……。”
皇帝勃然大怒:“又是皇后!章氏那個潑婦,她給你什么好處,你要時時刻刻在朕的面前提起她!”
周良趕緊跪下,口中連稱不敢。
“朕即天子,朕說的話就是規制!你現在就去安排阮氏今夜侍寢,就在這鸞清宮!明日朕親自去回了皇后,要她的冊印。朕倒要看看,皇后還能阻撓朕封個小小的嬪位不成!”皇帝一氣急,雙頰漲的通紅,連聲咳了好幾下,頭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周良見他步履蹣跚,趕緊上前攙扶,臨走時向身邊的另一個內侍努了努嘴。那白面太監會意,待皇上與隨侍離開后,方才朗聲道:“你們也都聽見了,皇恩浩蕩,奴才先恭喜姑娘了。內侍省即刻會分些宮人來,還會派幾個姑姑來教導姑娘御前禮儀,你們早些做好準備罷?!?
經這一遭晴天霹靂,阮嘉還未從震驚中恢復,石泉聽了這話卻像是被人當頭棒喝,猛然清醒過來:“阮妹妹……這……”她還未及十五,還在女子最美好的年華,后宮日子再怎么沉悶枯燥,她還盼著有朝一日可以年滿出宮。身世清白的宮女,多半都能嫁個好人家。不像他早已斷了根,只能在這深宮終老。
阮嘉眼中含淚,明知不該問,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敢問這位公公,我……我有什么法子可以……可以不侍寢么……”
白面太監嘆了口氣,道:“阮姑娘,莫怪奴才無禮,皇上還未冊封,姑娘便還是姑娘。只是皇上已經發了話,姑娘也不再是這鸞清宮里的宮女了,奴才斗膽先稱您一聲姑娘?;噬峡粗毓媚铮枪媚锏母?。就像這天吶,老天給的是大旱災荒也好,瑞雪豐年也好,老百姓只能受著,又哪里能夠與上天抗衡。所以天子隆恩,姑娘只管享著就好,萬不可再說一個‘不’子。”
他吩咐完諸事,退了出去。鸞清宮又只剩下石泉與阮嘉二人,沉默不語,那藍彩鳳尾蝶也不知何時離開了杜鵑花叢。
石泉突然狠狠捶向了自己胸口:“都是我不好,我就不該問那花草房的公公要這些杜鵑花籽來!”
阮嘉固然滿心酸楚,也只搖搖頭,輕輕移開他的拳頭:“小石頭,這怎么能怪你。是我總抱怨宮中無聊煩悶,你才去想辦法弄些花花草草來哄我開心。這都是命,我自己的命。”
她曾經也哀嘆過命運不公,十三歲豆蔻年華,就被迫入宮做了粗使宮女。如今想來,能在鸞清宮這個被人遺忘的地方自由自在地過了兩年,還交到了石泉這樣的朋友,不知是多大的幸運。
石泉哪里聽得進去她這些自我安慰的話,只是一個勁地懊悔不已。阮嘉不許他捶胸,他便一遍遍地拿拳頭砸在堅硬的青石磚上,恨不得將手砸爛了去。
烏壓壓的天際響起了陣陣沉悶的春雷,低云暗涌,混著花粉和泥土的空氣漸漸膠著,凝結成壓抑在心口的一方巨石。阮嘉蹲坐在花叢邊,每吸一口氣,亦只覺將那巨石壓進了身體,一分一分,沉入心底的深淵。
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拍拍手站了起來。石泉驚訝地發現,她居然在笑——仿佛回到了那個發現彩蝶與杜鵑花的少女,眉眼彎彎,笑容如春光明媚,將這雨前陰沉一掃而去。
“過了今日,我也是半個娘娘了。這下也算飛上枝頭變鳳凰了,小石頭,你可得為我高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