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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步并作兩步,慌慌張張回到庵里,從后門處悄悄進了后院廂房。尼姑們正下了課三三兩兩地回自己的院子,見了我,皆掩著嘴笑,令我感到莫名其妙,但也絲毫不以為意,只專心地編造自己不在院子里學功課的理由,在腹內打著草稿。去廚房喝水,肚子不舒服的理由上兩次已經用過了,這次堅決不能再用這么濫的借口。我只希望能夠偷偷溜回自己的院子,不要被祖母捉到就好,害怕萬一祖母看我哪里不順眼,再給我念上半天經,頭就大了。
八姨娘對于我學琴,一向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太上心的。她除了每日里空閑時教導我一些基本指法和曲譜,極少同我說話,只在自己的廂房里抄寫經書。
八姨娘的院子同祖母院子相鄰,我留心探頭聽了聽祖母院子里的動靜,悄無聲息,想是可能留下聽庵主講法,才放下心來,躡手躡腳地回自己院子。
誰料一進院子門,就見四姨娘站在院子正中等著我,見了我“噗嗤”一笑,悄聲問道:“十一小姐,怎地半日不見,便生了胡子了。”
我才想起啃完魚后,慌里慌張地只洗了手,竟然忘記洗嘴巴了,怪不得一路下來,那些比丘尼見了我都掩嘴竊笑,竟無一人提醒我一聲,害我四處丟丑,惹人笑話。唉,自己人緣太差,怪不得別人。
我伸手進懷里掏手絹,才想起自己用來擦腳,然后順手扔到溪邊的石頭上,忘記收起來了,隨后又想起那三條還沒有來得及吃的鮮魚,暗嘆可惜,怕是全都便宜了那個人了。
四姨娘走過來,將手里的絹帕遞給我:“若是十一小姐不嫌棄,就用我的手絹擦擦吧,老夫人就在屋子里候著呢,小心惹她不高興。”
這幾日里,得到四姨娘照拂頗多,同她也比較熟悉,當下也不客氣,不好意思地接在手里,道聲謝謝,正想擦拭,聞到一絲若有卻無的很獨特的香氣,不同于平日里脂粉的甜香,淡若無痕,有點大殿里檀香的味道。
我用手指抹了一把嘴角,指尖上立即沾滿了炭黑,再低頭看了一眼那方潔凈的絹帕,有點心疼,就把手絹遞還給她:“我的嘴巴上想必很臟,哪里舍得用你的手絹,那里水缸里有水,我洗洗好了。”
院子里原本有一口水缸,里面養了幾尾施主拿來做功德的錦鯉魚,十五的時候拿到河里放生了,水還在,這幾日老是下雨,存了一缸的清水。我過去對著水面一看,不由暗自慶幸,多虧四姨娘在院子里候著,否則那一嘴的炭灰,我還真沒有辦法同祖母解釋。
趕緊掬了一捧清水,將臉上清洗干凈,胡亂用袖子擦拭干凈水珠,拍拍身上的煙灰,回頭問四姨娘可清洗利落了,待她點頭才進了八姨娘的廂房。
祖母正同八姨娘坐在屋子里說話,見我進去也不過隨口一問,我胡亂找個借口便敷衍過去了。祖母也不深究,接下來便要考校我的琴藝,問我這兩日里學了什么曲子,可彈得嫻熟了。
我低垂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支支吾吾地不知該如何回答,最后還是四姨娘進屋為我開脫:“老夫人,十一小姐是初學,哪里這么快就能彈出曲子來了。您忘了,青青那時候學彈琴,單是指法就苦練了幾個月,十個手指頭尖又紅又腫,筷子都拿不穩。還是您老人家寬慰她,說是學琴不能一蹴而就,心急不得。”
祖母臉上就綻開了花,笑得格外和藹:“青青那丫頭自小就招人疼,學東西刻苦堅韌,聰慧玲瓏,心氣又高,才藝在蘇家所有的女兒里是出類拔萃,頂了尖的。”
四姨娘聞聽祖母夸獎自家女兒,一臉作為母親的自豪感,她陪笑道:“要論聰慧,哪個也不及十一小姐,還未及笄,便學得一手好醫術,您這多年不愈的寒腿,哪年這個時候不疼上些時日,十一小姐幾乎是藥到病除,恐怕那些自詡世代醫術世家的老杏林大夫也望塵莫及呢。”
祖母習慣性地用手握拳,輕輕捶打了兩下自己的腿:
“她終歸是個女孩子,以后最重要的還是相夫教子,要分出個輕重來才好。哪里能一直這般粗野,每日里跟個男孩子似的。”祖母打量了一眼我的袖口,心照不宣。
我低頭一看,自己今日穿的是一件荷葉邊展袖口夾襖,著急忙慌地洗臉擦臉,袖口外側洇濕了一片不說,還沾染了一些臉上的炭灰,極其明顯。想來祖母早就知道我在撒謊,不過懶怠拆穿罷了。
四姨娘抿嘴一笑:“老夫人你忘了,當年九姨娘懷著青婳小姐時,穩婆六嬸就斷言,必然是個男娃兒的。她給府上幾位姨娘都看過,個個都準了,唯獨這一次不小心砸了自己的金字招牌。如今這樣看起來,人家好歹也說準了一半,青婳小姐可不就是巾幗不讓須眉,本事不遜于那男兒半分。”
祖母也略帶惋惜地看了我一眼,帶著些許不明的感傷:“是呀,我當時聽了劉穩婆的話還高興了好幾天,想著老天開眼,奪走了我一個孫兒,這是要重新還我一個。我蘇家男丁本來就不旺,我一高興還賞了她兩個金戒子。千叮嚀萬囑咐,讓老九好好養胎,切莫四處走動,再有閃失。也幸虧青婳命大福大,都說七活八不活,九姨娘八個多月早產誕下她,幾次都沒了氣息,竟然還都挺過來了。”
四姨娘偷偷看了一眼一邊垂目而坐的八姨娘,上前幫祖母輕輕捶打著肩膀:“說起來青婳小姐還要多謝八姨娘,若不是她拿出那根靈芝給她救命,她也不能每次都逢兇化吉。”
我驚訝地抬頭看八姨娘,她正偷偷伸手拭去眼角兩滴晶瑩,聽到四姨娘的話慌忙眨眨眼睛,將眼淚生生逼回眼眶里,淡然道:
“我自己都忘記了,難為你竟然還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