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夜撕念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天上掛著一輪滿月,月光映在他眼里,化為了兩輪溫柔的弦月。
被晚風吹開的木窗又重新被風合起,昏黃的燈光不語不言,從縫隙中靜悄悄地泄露出來。
今夜除了常見的游船外,還有人在水上搭臺奏樂,清揚的琴聲襯著水聲,越飄越遠,河上畫舫無數,竟都未能掩住琴音的佳妙之處,臺上的樂師越奏到后面,四野就越是安靜,大部分船上的人都癡癡迷迷,不由自主地迎著歌聲劃去,唯有一艘木船,慢慢遠離了河中的燈火。
有人打聽得,今夜奏琴的樂人是散花坊那邊的弟子,這些人等閑不會到外頭來,如今居然會出現在此,難道是維摩城少主派出來的?
——溫飛瓊難得如此興致高昂,倒似遇見了什么好事一般。
*
身為散花坊的繼承人,溫飛瓊一向來無影,去無蹤,一整年下來,也不知能在城內安分待幾天,他時隔數月,難得在城內弟子前公開露面,卻是出城迎接寒山派孟掌門。
看著眼前的這一幕,旁人一定很難相信,孟瑾棠與他在三百米外才剛剛分開。
孟瑾棠看著走到大門口卻偏偏要繞路過去歡迎一下自己的無情劍,想起對方在江湖傳言中,一向有行事難以預測的說法,感覺有關對方的流言怕是又會多出那么幾條。
維摩城與其余江湖勢力不同,城中帶著一股近乎紙醉金迷的溫柔風流意象,孟瑾棠剛剛進城,就看見不遠處有人在搭臺唱戲。
河岸旁的柳樹已然凋盡了碧葉,但柳條依舊有著一種依依之態。
維摩城弟子擅長樂理,外貌又大多出色,其中卻少有成婚之人,這全然是因為他們有更加值得醉心之事,那是否有眷侶相攜,倒顯得沒多么值得在意。
戲臺上的人全幅披掛,正咿咿呀呀地唱著,極盡悲苦離合之態,待孟瑾棠一行人走過時,忽然翻出兩把銀戟,隨著水袖倒飛出去。
對方出手如此突然,周圍卻無人訝異,孟瑾棠短暫思考了一下溫飛瓊遭遇同門暗算的可能性,最后得出的結論是,這種較量方式,應該算是散花坊中的常態。
無關人士稍稍撤離幾步,將空間留給兩人,那位穿著戲服之人出手時,氣息間幾無斷續之處,顯然是一位武林宗師。
銀戟撞上一道劍影,兩條水袖隨之劇震,這件戲服明明質地柔軟,此刻卻發出了金石般的響聲。
銀光白光須臾交錯,在空中環繞飛旋不休,忽然聽得鏘然兩聲,銀戟自中間猝然折斷,兩條水袖也隨之倒卷回去。
那穿著戲服之人落地時,身不由己地向后踉蹌幾步,整個人如同醉酒,又仿佛剛剛清醒過來,面上有些迷迷瞪瞪的恍惚之意。。
衣衫拂動,玉白的光芒一閃而沒,重新歸于笛中,溫飛瓊提氣一飄,落在孟瑾棠身側,微微笑道:"方才那一戟叫做‘夢里春秋’,我以前縱然能夠接下來,但總是不如今日。"
孟瑾棠忽然道:"那你剛剛用的劍招呢,叫做什么?"
溫飛瓊頓了一下,他在寒山掌門面前,一向有問必答,如今也不例外,緩緩道:"叫‘曲終人散’。"
以"曲終人散"對"夢里春秋",的確足夠合適,孟瑾棠心想,江湖中不同門派的武功各有獨到之處,維摩城的武學,也自有其了不起之處。
靠近城門的所在極盡風流氣度,但越往里走,環境反而越是幽靜,有一種繁華落幕后的凄清之意。
孟瑾棠忽然想到,當日那位被稱為"無目啞師"的蘭水山,對方不像許多武林中的絕頂高手那樣,尋地閉關潛修,但一貫不言不看,以此作為修行磨練的途徑。
她既然想到此處,就索性問了溫飛瓊幾句,后者承認了寒山掌門的猜測,又表示,蘭水山當日除了不視,不語外,還考慮過不聞,不動,直接坐寂滅關,只是功力未到,只得暫且罷了。
維摩城中樹影重重,樹冠如云,人行走于其中,仿佛走在深山之內,四周時不時又點綴了些假山花木,布局看似隨意,實則自成陣勢,若無人帶領,怕是不好過去。
孟瑾棠忽然感到前方不遠出現了一團強烈的存在感,這是高手靈覺帶來的反應,但她卻沒能聽見與之相稱的絲毫動靜。
那人與桑儀明氣質迥異,但顯然也是一位同等級的高手。
她轉過假山,終于瞧見了一個盤膝坐在湖邊巨石上用刻刀雕石頭的人,對方穿著件質地上佳的柔軟棉袍,但腳上踩著的,卻是雙打了補丁的布鞋,那人不算光頭,但也沒留長發,而是像現代人一般,生著一層半短不長的發茬。
孟瑾棠想了想,覺得"懶得按時剃頭"有些破壞氣氛,又佩服對方的武功境界,就把他的定位變作"不在意虛妄表象的高人"。
若只以外貌看,此人仿佛只有二十許歲,雖只是隨意坐著,卻顯出一股悠然的舒展之態,他注意到孟瑾棠目光落在手中石雕上,笑道:"小姑娘要是感興趣,便帶一套走,自己刻著試試。"
溫飛瓊走過去,行禮問候:"師父。"接著介紹道,"這是寒山派孟掌門。"
那人本來對一個出現在此的陌生高手并不特別在意,在曉得是孟瑾棠時,才回頭看了她一眼。
溫飛瓊介紹得簡單,而那人也似不用徒弟多說什么,笑著贊道:"江湖傳言不虛,掖州王果然是一位卓爾不群的少年英才。"一指溫飛瓊,"孟掌門大駕光臨,有什么想看的,就吩咐這孩子陪你四處逛逛。"
孟瑾棠深施一禮:"那便叨擾了。"
那人大笑:"無妨,無妨,你們同輩之間,正要多多來往才好。"
*
拜會過散花主人之后,溫飛瓊帶著她大略逛了下維摩城,最后到了捧香樓那邊——此地是城主一脈的居處,如今崔拂云跑去做了和尚,就只有溫飛瓊一人住在里頭。
這座樓的名字有些艷麗之意,內里的裝飾卻頗為清雅,一間屋子的墻壁上懸著各色樂器,另一間則懸著許多兵刃,還有一件屋子,里頭畫筆林列,柜格中所以擺著許多外人難得一見的顏料,墻上則掛滿了許多活靈活現的人物肖像。
溫飛瓊以掖州王身份貴重為理由,把他在捧香樓中的寢室讓了出來,自己則跑去住了客房。
散花坊中收藏有許多傳世的曲譜,外人難得一觀,孟瑾棠雖然獲得了隨意翻看的允可,但以她音樂方面的領悟力,實在難以從中獲得什么武學上的收益。
幸而有溫飛瓊時時演奏講解。
維摩城內輕歌曼舞,猶如世外桃源,孟瑾棠身邊又有溫飛瓊陪伴,對方見聞廣播,談笑令人解頤,若說旁的大門派是用樸素的生活條件,使門中弟子能把精神盡量集中于武道上,那維摩城就是反其道而行之。
溫飛瓊出身于此,卻有"無情劍"的名號,委實有些不可思議,孟瑾棠回想他們毆打李非儒的時候,對方那與雨夜幾乎融為一體的暗襲,其劍勢固然飄逸風雅,但也散發著一種森冷無情之意。
孟瑾棠常與溫飛瓊切磋,自然能感受到他劍意中的微妙變化,只是不曉得這種變化對對方而言,究竟是好是壞。
她在維摩城待了一月有余,等到天上開始飄雪,才告辭而去,轉道新羅山城。
新羅山城也是孟瑾棠回掖州前的最后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