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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客僧將她送到門口,左右張望了一下,道:"溫公子是先走一步了么?"
孟瑾棠停住,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慢悠悠道:"應該沒有。"
那知客僧聞言一怔,大笑:"總是瞞不過掌門的耳目。"
裴向舟默默嘆了口氣,雖然凈華寺門內氛圍一向比較寬松,也愿意接待維摩城少主,但他還是暗自期盼了一下對方早日離開,否則他現在每次跟同門接觸,都忍不住揣摩下對方到底是不是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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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溫飛瓊出行是一件比較新奇的事情,孟瑾棠與他雖然相識已久,卻依舊很難猜到此人,每日出門時,到底用的會是哪一張臉。
通常來說,溫飛瓊連陌生人都能扮得惟妙惟肖,但孟瑾棠的存在為這件事增加了一點變數——近幾日來,溫飛瓊不知出于什么樣的心態,每日里貼在臉上的,都是寒山掌門所制的下品易容面具。
孟瑾棠畫的時候不覺得如何,但在面具投入使用后,上頭的缺陷就顯得有些鮮明,她在溫飛瓊出門前,端詳了對方半天,又把人按回椅子上,補了兩筆,免得眉形看起來過于生硬。
桌上擺了一排大大小小型號各異的毛筆,筆尖上蘸的顏料,叫做"明湖青黛",是維摩城的特產。
溫飛瓊微微仰起臉,感到涼涼的觸感輕輕掃過自己的眉骨。
維摩城溫公子生得英姿秀質,想要喬裝得面目平庸,倒比畫的好看些更費力。
孟瑾棠看了半天自己的成果,最終遺憾搖頭:"還是有些不大自然。"
溫飛瓊微笑:"我自己喬裝時,會刻意調整骨形,故而與面具間會更為貼合。"
——一般人易容,就算拿著頂尖好手所制的面具,在臉型上的選擇范圍也有限,維摩城弟子靠著縮骨的訣竅,另辟蹊徑,故而扮得惟妙惟肖。
孟瑾棠注視著溫飛瓊的臉龐,忽然道:"拜訪過武林前輩后,你后面會去哪里?"
穿越到現在,孟瑾棠在江湖中的交游也算廣闊,根據親疏遠近不同,與旁人的親近程度也各不一樣,一般來說,她不會隨意逾越社交距離,但溫飛瓊由于個人因為行事風格過于飄忽,從一開始,孟瑾棠就很難全然把他當成敵人看待,但也不完全像是朋友。
從沒有師長以外的人,會用如此自然的口氣,詢問自己要去什么地方,溫飛瓊怔了下,半晌后,平靜道:"我現在也不知道。"
孟瑾棠沒繼續問下去,她的目光停在溫飛瓊的眉眼處,還是覺得這張面具怎么瞧怎么生硬,索性抬手把溫飛瓊臉上易容之物重新揭了下來。
溫飛瓊坐在椅子上,看著面前一襲青衣的寒山掌門微微俯身下來,對方的手指抵在他的下頜與臉側,自己的頸項與咽喉,都在她彈指所及之處。
就算維摩城輕功詭譎莫測,若是孟瑾棠猝然出手,他也難以全身而退。
何況自從兩人離開凈華寺后,已有多日,旁人根本不曉得溫飛瓊還在寒山掌門身邊,縱然對方當真將無情劍擊殺,旁人也難過來找她麻煩。
孟瑾棠看著面前的少年公子,心念忽的微動——以溫飛瓊的性情,若是抽冷子給她一劍,自不會有人覺得奇怪,但若是像現在這樣,安安靜靜的坐在面前,任她提筆施為,坦然地暴露出所有要害,居然也顯得十分自然。
筆尖再次落在溫飛瓊的眉骨上,然后漸漸往下,接著停住,他聽見面前的人笑道:"溫公子閉一閉眼。"
溫飛瓊依言閉上雙目,由得寒山掌門在他臉上涂抹。
孟瑾棠望著面前風神超逸的維摩城少主,或許是修煉內家心法的緣故,年輕的高手們大多容貌出色,而溫飛瓊更是尤為倜儻秀逸,她早已知曉此事,但難得有像現在這樣的機會,仔細觀察他容貌如何。
筆尖輕輕掃過,比羽毛更加柔軟,上面帶著一點涼意,而她的指尖也是涼的。
第216章
孟瑾棠凝望著面前的少年人,忽然放下筆。
在她放下筆的同時,溫飛瓊就重新睜開了眼。
陽光自窗口照入,照過寒山掌門的青衣,而青衣的影子,正輕輕覆在他的身上。
溫飛瓊的目中劃過一絲奇異的神色,忽然道:"血盟會主所下之毒,毒性固然厲害,但維摩城也向有醫毒之術傳承,如今早已不受影響。"又道,"孟掌門武功高深,堪稱武林之冠,想來恢復的時刻還要比在下更早一些。"
——此地并無旁人在側,否則他們見到這一幕,一定不信溫飛瓊口中的"不受影響"。
孟瑾棠本想說笑一句,同輩中的武林之冠應該是陸清都陸兄,但看著面前的人,一時竟未曾說出口。
在小院中,他們彼此牽制,隔空切磋,十分熟悉對方的情緒變化,如今自己心中雖然只是劃過了一絲極其輕微的情緒波動,但確實因為對方而起,又不曾加以掩飾,便被溫飛瓊捕捉到了。
就像溫飛瓊能感受到孟瑾棠的情緒一樣,孟瑾棠也清晰地察覺到了對方心情的轉變。
客棧的院子里隨意載著一些花樹,這里土層太淺,土質又不肥沃,本不適合種上那么多觀賞性植物,在他們的窗前不遠,立一株歪歪斜斜的木樨,稀疏的葉子間,幾點不合時宜的黃色小花,還是倔強地掙扎著冒了出來,一半落在陽光下,一半掩在陰影里。
孟瑾棠早知院中有花,但直到這一刻,那種開花的印象,才在心底變得異常鮮明起來。
她開口:"我有些擔憂。"
溫飛瓊微微仰著頭,視線隨著對方移動:"那不知掌門所憂之事,可有溫某能夠效勞之處?"
孟瑾棠本在望著窗外,此刻轉過身,看向面前的少年,神色并無什么變化,語氣卻異常柔和:"我擔心自己萬一對公子不好,還沒去維摩城,就惹得崔先生出城追殺。"
話音出口,兩人不約而同,都想到了在石壽府外的那一夜。
溫飛瓊笑吟吟地看她一眼,道:"溫某是邪魔外道,掌門若果然待我不好,也算是懲惡揚善。"
他隨寒山掌門游歷江湖,每天都比之前更清晰地察覺出,孟瑾棠身上那種竅接天地的飄渺之感,對方仿佛時刻都會離開凡塵,羽化遁世,但當她看過來時,卻仿佛整個世間都沒什么比對方的存在感更為濃烈鮮明。
孟瑾棠聽見溫飛瓊的話,也是微微一笑,對方的回應同樣照搬了當日的言語,但昔日的"不好"與現今的"不好"間,自然是大有區別。
她在易容上的本事,確實顯得過于生疏,不管如何落筆,一直沒能畫到令自己滿意的程度,最后只得讓無情劍溫公子保持著素面朝天的狀態出門,當然憑心而論,對方確實是不化妝比化妝更為俊秀的那一類。
溫飛瓊一面收拾桌上的各種毛筆與顏料,一面微笑道:"來日方長,掌門天賦過人,大可慢慢習練。"
他們的下一站是白云居,面對以真容相示的無情劍,白云居弟子先問過好,然后才謹慎道:"尊駕是維摩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