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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的氣息沉淵如海,又似與此方天地融在了一起,能讓一位宗師高手產生類似的感覺,不止是因為孟瑾棠自身功力高絕,也是因為修煉補天神訣殘本所出現的異象。
內外無風,唯有燭光猛地晃動了一下。
孟瑾棠移開視線,不再關注那位僧人,繼續觀察皇帝本人的情況。
她非但是一代武學宗師,也是醫術上的大家,很快就察覺,皇帝確實身染重病,而且臥榻不起的時間已經不短,早在一個月前,就應該處于長期昏迷當中,如果眼前這個是真的話,那上次宴席上所見之人,就只能是一位替身。
皇朝內,有人來,也有人走,敢趁夜前來的人大多輕功不差,但也有些實在笨拙了一些,好幾次將身形暴露在燈火之下,若非被叮囑過的侍衛曉得今晚不該多事,早就一擁而上,將人就地拿下。
孟瑾棠看著宛如菜市場一樣的皇朝,覺得這樣也不是什么好事。
——建京乃是大夏的中樞所在,若是這些力量過于微弱,那么不論是誰,都可以輕易影響他們。
倘若建京對外只有名義上的掌控權,沒有實際上的掌控力的話,那么中原地區,很快就會形成豪強林立的狀態。
就像是一株大樹,枝葉繁茂而主干衰弱,若是有朝一日,枝葉繁茂到了主干無法支撐的地步,整棵樹就會轟然倒塌。
就在孟瑾棠沉思之時,忽然感到遠處傳來一股異常鮮明強大的氣息,那股氣息并不友善,她在感知到的瞬間,幾乎是下意識地去按了下劍柄。
那股氣息的主人若是希望隱藏,自然誰都無法發現,此刻現身于此,算是給了圍觀群眾一個"別太過分"跟"建京這邊也是有高手罩著"的警告。
檀無欒依舊面無表情,卻稍微調整了下站立的角度,向著氣息傳來之處微微欠身。
孟瑾棠在腦海中梳理了下對方一目了然的人際關系,恍然:"是魚叟前輩?"
檀無欒點了點。
另一邊。
被師父帶著過來的宗成羅敏銳地感覺到,師父身上的睥睨皇朝的氣息,似乎柔和了一瞬。
魚叟負著手,淡淡道:"是你師姐到了。"
宗成羅記得,師父今夜之所以會離開釣山,主要目的是過來震懾一下部分"目無法紀的狂徒"。
雖說那些江湖人是來確認皇帝的情況,但誰又能保證,混入皇朝的外人中,不會有人生出異心?便是本來沒有,發覺皇室力量衰微至此,也難免會蠢蠢欲動起來。
宗成羅目力不如師父,加上離得相對較遠,潛入皇朝中的人,但凡身手輕巧一點,他都看不太清,不過也不要緊,光瞅著那些連燈光都難以完全避開的笨拙身影,他就已經把當前的情況給把握得七七八八。
少年人注視著那些在房頂上蠕動的背影,覺得哪怕不考慮大局,也確實有過來嚇唬嚇唬對方的必要——飄然來去的輕功高手們倒還好,那些連普通民宅的圍墻都很難翻過去的武林人士,要是來皇城一趟還不留點心理陰影,簡直是對對方江湖經歷的不負責任。
"不知師姐來此中做什么?"
魚叟頓了下,道:"她是北陵侯,在皇城中盡忠職守,也是常事。"
宗成羅:"……"
出于對師姐性格的了解,他覺得這事還是挺稀奇的。
魚叟又補充道:"不過她今夜也非獨自一人,而是與友人結伴出游。"
宗成羅:"…………"
他現在腦海里回蕩著兩個想法,第一是那位一年都跟人說不上兩句話的檀師姐居然也有與友人結伴出游的時候,第二,是"結伴出游"的情形似乎跟師父方才所給的"盡忠職守"的設定相沖突……
魚叟沒有關注宗成羅的心理活動,而是在思索另一件事。
他許久不曾在江湖上走動,但也聽過杜靜若等人的名聲,知道這些小輩根骨上佳,又勤修不輟,只要不中途夭折,多半能順利成為武學宗師,肩負起武林的重擔。
但魚叟無論如何也不曾料到,傳聞中的掖州王居然進步得如此之快。
寒山派孟掌門本就聲名顯赫,今日一見,卻發覺對方的實力還要更勝過名聲幾分。
孟瑾棠青色的衣袖拂在屋脊之上,整個人輕得仿佛是一縷自山岫中流動的云絮,氣息返璞歸真,唯有留神去觀察,才能察覺到那名少女身上所蘊含的浩然澎湃的劍意。
——仿佛是夜幕的一部分,又仿佛時刻都能化身一柄巨劍,刺破無窮的黑夜。
宗成羅本來不知誰是師姐的"友人",想到這些日子以來,北陵侯一直住在寒山派的院落當中,忽然間福至心靈,猜測道:"與師姐同行之人,莫非是掖州王?"
魚叟看了眼徒弟,點了點頭。
老人盯著遠方看了一會,喃喃:"少年宗師……"
宗成羅沒聽清,笑道:"師父也在想這一代的年輕高手中,誰會第一個成為宗師么?"又道,"弟子自然是支持師姐的,不過江湖上的人,不少人都覺得凈華寺裴公子希望最大。"
凈華寺弟子性情平和,不太容易遇見"武障",本來七星觀陸清都也因為同樣的理由,被寄予了厚望,但對方行蹤委實過于縹緲,外人很難把握到他的動態,不適合放在打賭的范疇之內。
魚叟似乎笑了下,道:"那你們都猜錯了。"看著前方,"這一代的小孩子里,已經有人成為了宗師。"又道,"若是在兩年前,怕是誰也想不到,會是寒山派拔得頭籌。"
"……"
宗成羅在理解師父話中意思之時,差點沒驚得從屋頂上滾落下去。
他往掖州王的方向看了一眼,回憶起當日那個與孟瑾棠師出同門的"秋露白",喃喃:"弟子覺得,說不定第二個成為宗師的人,也是寒山
派弟子。"又問,"那檀師姐呢?"
魚叟沒有說話,他并非不想給出有關自己弟子的評價,實在是缺乏把握。
檀無欒出身官宦人家,幼時因為根骨出色,經由建京千挑萬選而出,后來又被鎮國公親自送到釣山,在魚叟門下學習武功。
魚叟知道檀無欒將來不是江湖人物,除了教授武功之外,也未便深管,雖欣喜于這個徒弟進展頗速,又勤勉刻苦,卻總覺得對方沒什么明確目標,未來可能因此陷于武障當中。
今日對方能閑逛到皇城之內,雖然出乎意料,但也算是有了點自己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