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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明悅神色淡淡, 手里把玩著一把鳳穿牡丹的緙絲團扇,“你來做什么?”
杜瀾心掐了下手指,輕聲道:“瀾心為定國公受傷的事情而來。”
舒明悅:“哦?”
“這些時日,我心中一直愧疚,本想親自登門致歉,又怕驚擾殿下與定國公。”杜瀾心神色歉意。
舒明悅握著團扇輕搖,沒有說話,杜瀾心身后的宮女上前,將一個木盤舉到舒明悅面前,只見里面放著一只鐵皮小罐和一張藥方。
“這是太醫院調配的去疤良藥,配藥比例已經調過多次,我用了半個月,祛疤淡痕的效果很好。聽聞殿下回宮,便想著把此藥拿給殿下,交予定國公一試。”
舒明悅蹙眉,杜瀾心一向能屈能伸,能做出送藥討好的事情不足為奇,只是聽見這話,的確讓她想起了哥哥背上的傷疤。
她眼皮動了動,阿嬋見狀,挪步上前取下那張藥方。
舒明悅接過之后,低頭掃了一眼,上面所寫是藥材配比,她不通藥理,也看不出什么門道,便交給一旁宮女收好。
“還有別的事么?”
杜瀾心神色微僵,柔聲道:“無別的事了……”
舒明悅沒再理她,伸手把桌上的魚缸抱在懷里,里面是她剛撈的小魚,她紅唇一彎,抓了一把魚食往里撒去。
從涼亭離開,杜瀾心站在陽光下,攥緊了拳頭,她深知兩人已然交惡,關系一時半會兒不能轉圜,可回想剛才舒明悅高高在上的神態,心中狠狠發堵。
兩人就像犯沖似的,每次遇舒明悅,她身上必無好事。杜瀾心深吸一口氣,忍了又忍,才把心里下那抹怨恨深壓下去。
嘉儀公主身份高貴,豈是她能動的?只要銥誮不是天塌下來的過錯,對舒明悅而言都是小打小鬧。而且她從未見過舒明悅這般嬌縱蠻橫的姑娘!想打人便打人,竟是半分名聲也不要!
縱然是公主,日后也得嫁人的吧?
難道舒明悅就一點也不怕未來的夫家嫌棄她嗎?
杜瀾心垂眸,手指放在腰間那塊山水玉佩上,輕輕攥緊。
其實,這塊山水玉佩在她和她娘之前,還有一個主人。
……
在江南,有一處煙花之地名為金滿樓。
二十四年前,人販子將一批七八歲出頭的女童送到金滿樓,她娘親雀娘和王玢兒都在其中。
那批女童個個顏色過人,當屬她娘和王玢兒最為出挑,王玢兒尤勝一籌。
她出身世家名門,雖然當時臉蛋臟污,神態狼狽,但依然氣質過人,能寫一手簪花小楷,也能彈箏弄弦,洗干凈之后,一張白凈小臉國色天香。
金滿樓的金三娘一看,眼睛都亮了,立馬接到身邊親自□□。
時逢亂世,對女子的出身便不那么計較,若是相貌上佳,再才藝過人,即便不能覓得良人,也能入王侯將相家為妾,如果運道再好些,得到主君寵愛,生下兒子,日后能母憑子貴也未可知。
金三娘悉心□□王玢兒,只盼著此女朝一日能一飛沖天,連帶著她也雞犬升天。然而心愿未成,一把大火將金滿樓燒沒了。
大火燒了整整一晚上,樓宇坍塌,殘垣斷壁,放眼望去,焦黑一片。
王玢兒身上多處燒傷,已是無救,臨終之前,她把這塊山水玉佩交給了相伴多年的雀娘,說她父乃是其侯王成賁,她娘八年前改嫁了,嫁給了燕侯為妻。
王玢兒面如金紙,拉著雀娘的手,顫聲虛弱道:“我家道中落,顛沛流離數年,唯有你一個好友。我命將絕,留著這死物也無用。這塊玉佩,乃是當年我娘與我父和離時,送我之物,上面的山水乃是大家賀成親手雕刻,市面上千金難求,你若急用,便拿去換些銀錢吧。”
于是,這塊山水玉佩就到了雀娘手中。
那一年,恰逢江南戰火四起,雀娘無去無從,行水路而上,準備去北方避難。然而行至一半,遭逢敵襲,船只被毀,她驚慌之際,跌落江水之中,幸得路過的杜洪將軍所救。
自那之后,雀娘便跟在了杜洪身邊,與他誕下一女,取名瀾心。
那時杜洪還沒有歸降燕侯,尚是徐州刺史手下的大將。徐州刺史和燕侯八竿子打不著,且隱隱約約有敵對之態。
這塊價值千金的玉佩握在雀娘手里,一下成了燙手山芋。雀娘幾次想將玉佩轉手,可是玉佩珍貴,一旦外買,定會叫人察覺,而且她驟然多了一筆銀錢,也說不清道不明。
又幾次咬牙想砸碎了,可卻舍不得,最終一直小心翼翼地收在匣子里。
后來杜洪歸降燕侯姬無疾,雀娘看著匣子里的玉佩,終于松了一口氣,心里也漸漸騰起一個想要去用這塊玉佩邀功的心思。
只是那時雀娘雖然有心,卻無膽。
畢竟王玢兒已經死了,而且還被當成妓-女□□了八年,若是一個嘴瓢,弄巧成拙,她們母女豈不是要丟了一條性命?
再后來,新朝開立,燕侯登基為帝,杜洪被封為了威遠侯,王玢兒的親娘也成了太后,雀娘敬畏皇權,心中愈發膽怯,更不敢再說玉佩之事。
然而她命薄,剛入長安便染了風寒,臥榻纏綿不能起,臨終之前,雀娘本來想把這塊玉佩毀掉,想了又想,最終沒舍得砸碎。
她喚來女兒杜瀾心,把這塊玉佩交給了她,并將來龍去脈一一道來。
杜瀾心知道,這塊玉佩將是自己最后一道護身符了,也是她一飛沖天的機會。她小心翼翼地護著玉佩,等了又等,等了整整五年,才等今年年初那場入宮參加宴席的機會。
如她所愿,她順利見到了太后,也順利地成為了太后的外孫女。
七分真話,三分假話,再動之以情,足以讓人哭泣落淚,深信不已。
太液池畔,蕭蕭瑟瑟的湖風拂面。
宮女輕聲道:“太后知曉翁主喜歡吃魚,特意命人去外頭撈了河鯉,晌午給翁主做全魚宴呢。”
杜瀾心嗯了一聲,撂下手握的玉佩,揚唇淺笑,帶著宮女施然離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