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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話語又略微停了停,而后放下了手略微側過臉來,不忘調侃地再次戲謔道:“若我說確實寒心,你又當如何?”
“信物與白虎符皆是由你所交付,我自然沒有放任的道理。縱然大局之內的計劃不可變更,但大局之外,或可掙得一席轉圜之地。”蘇敬則面上似有一線局促的神色,卻是轉瞬即逝無跡可尋,他垂了垂眼簾,對她末了的那番話頗有些無奈地微笑反問道,“其實寒心與否,日后又會有多大分別?”
這一次卻是換做了玉衡啞然不答,她自始至終所想著的不過是為謝氏掙得一個正名的機會,好讓自己擺脫如今尷尬的境地,卻是從未想過在這之后又會如何。
待得洛都之中的一切塵埃落定,她便將重新做回“謝長纓”。謝氏嫡系式微至此,而洛都之中局勢叵測,她多半便要就此隨著謝徵北上安身,而后擇一門于謝氏有所裨益望族出嫁,過上她的母親早已厭倦的生活。
而這樣的生活,又會與洛都廷尉寺、與江南的士族有什么瓜葛呢?
所以她理解也好怨恨也罷,本就是無足輕重。
玉衡微微蹙起了眉頭,隱隱地覺得腦中鈍痛更甚。她正欲抬手去揉時,卻已有一個寒涼的手掌輕輕地覆上了她的額頭,攜著若有似無的冷香拂面而來。
蘇敬則略微傾身,抬手試了試玉衡額前的溫度,柔聲道:“動身前我已托流徽去留下了口信,既然謝校尉的人尚未尋來,你不妨再小睡片刻。”
“他竟不攔著你?”
“自是假借了一些其他的緣由,若是有他攔著,我可是連營門也出不去的。”
玉衡笑了笑,依言在枯草之上重新睡下,踟躕良久后仍是問出了她早已知曉答案的話:“日后……還有機會見面么?”
“未來之事,誰又說得清楚呢?”蘇敬則取過長衫為玉衡披上,言語之間卻是并未否認什么,“便如昔年我不得不離開洛都之時,也不曾想過有朝一日竟還能以這樣的方式回來。”
玉衡卻是隱隱約約地記起了那時在定襄伯府中的所見,以清明的那座院落的規格看來,似乎絕不當是一名普通的側妻所有。或許那座府中的故事,遠比她所想象的要復雜。
玉衡自是不會將這樣的疑問宣之于口,而蘇敬則端詳著她沉思的神色,卻已然猜到了六七分,只是施施然笑道:“我知道你在疑惑什么……靡不有初,鮮克有終。不過只是一個齊大非偶的尋常故事。”
玉衡心知他口中的“齊大非偶”所指的只怕不單單是那兩人,一時卻也不知究竟應當如何作答,恰是在她沉默之時,窗外隱隱地似有人聲接近。
她悚然一驚,立時便要本能地取劍翻身而起。
“傷成這樣,不可妄動。”蘇敬則不覺輕輕蹙眉,抬手虛按著玉衡已然握住劍鞘的手。
“你不是他們的對手。”玉衡的動作停滯了片刻,低聲道。
他側耳聽了聽窗外的聲響,卻是松了一口氣:“是謝校尉的人。”
“堂兄?”一瞬的訝異過后,玉衡仍舊是試圖掙扎著起身,“為免誤會,我還是與你同去吧。”
不待蘇敬則再說什么,她已然緩緩地站了起來,只是仍舊被傷勢牽連著略一踉蹌,向著一旁傾了傾。
蘇敬則輕嘆一聲,亦是起身伸手,溫柔而小心地攙扶住了她,只是身形依舊是不自覺地避開了些距離。
玉衡的目光低低地垂了垂,竭力地站穩了身形,隨著他走出了這間屋子。
“長纓!”
她的雙眼尚被屋外茫茫的白雪刺得有些生疼之時,便已聽得有人快步走上前來,驚喜地喚了一聲,緊緊地握住了她的雙手。
“堂兄?洛都那邊局勢如何?”玉衡環顧了一番四下,只見隨著謝徵前來此處的除卻他的數十名親兵以外,尚有一名車夫駕著馬車,而車上的暮桑掀開簾子,略有幾分擔憂地向她看了過來。
她的目光飛速地掃過了在場之人,最終不由得在蘇敬則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在方才謝徵上前之時便已不著痕跡地放開了攙扶的雙手,恰到好處地退開了數步。察覺到玉衡的目光之時,他輕輕地頷首,仍舊是溫和地微笑著。
謝徵自然不曾察覺到玉衡的這一番小動作,答道:“一切順利,有河間王的那位世子相助,趙王無處可逃。”
玉衡收回了游離的目光:“如此甚好。”
“隨我回去吧,”謝徵端詳著玉衡手中的細小傷口,無意識地握緊了些,“從此之后,再不會有人敢欺凌于你。”
“……好。”玉衡怔忪了一瞬,隨即微微頷首,任由他喚來暮桑,扶著自己走上了馬車,神色之中并無太多的欣喜或是留戀。
待得玉衡已然步入了馬車之上,謝徵方才回過神來,有幾分歉意地看向蘇敬則:“蘇少卿……”
“既然洛都之中塵埃落定,我也應當回去看一看了。”蘇敬則很是自然地接過了他的話,“只怕廷尉寺中又免不了添幾處亟待修葺的廂房。”
“只是還不曾好好謝過蘇少卿,”謝徵道,“長纓今日能夠平安回來,還要多謝你。”
“謝小姐畢竟也算是……知音,”蘇敬則說到此處,不由得略微牽了牽唇角,“本當如此。”
“蘇少卿可還需要我著人送上一程?”
“不必了,既然謝校尉找到了此處,想必流徽不多時也該到了。”蘇敬則微笑著婉言謝絕,“就此別過吧。”
……
玉衡倚靠在馬車內的窗畔,隱隱聽得那一句就此別過之時,眸光不由得微微一動。
不多時,車夫便揚鞭吆喝著驅車而動,玉衡卻是不知想起了什么,暗暗掀起那車窗簾子的一角,向著后方看去。
茫茫的白雪將這原本已有了些許春意的郊野重又點綴得蒼白微涼,紛紛揚揚的雪中,玄衣墨發的少年如孤鴻踏雪一般,正一步一步地向著全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好似也沒有半點留戀。
鬼使神差地,玉衡保持著這樣的動作又看了片刻。
蘇敬則已然行至幾處屋舍之間的轉角處,眼看著便要轉身沒入那墻壁之后時,他的腳步卻是在轉入轉角的一瞬略微頓了頓。
而后,他微微偏過頭來,沉斂寧謐的眸子含著些許溫柔的笑意,輕飄飄地瞥過玉衡乘坐的馬車,與她的目光剎那交匯。
玉衡只見得他似是揚了揚唇角,再回神時,那一點玄色的身影已然在斷垣殘壁間消失無蹤。<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