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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蘇公子琴技嫻熟,今日得見,確實令人贊嘆。”玉衡抬眼看著屋中墻壁上的畫卷,語調(diào)之中仍舊是頗為輕松,仿佛只是在與友人閑談,“懷秀園中軒室的布置果真是各有千秋,只是這幅畫的風格未免不太契合這屋中的布置。”
蘇敬則正漫不經(jīng)心地用香箸撥弄著博山爐中的香料,裊裊的輕煙之中,香氣似乎馥郁了一些:“想來是因為這布置太過淡雅了些,石斐大人有意用此亮色來提點一番——說起來,玉衡姑娘雖是不常鼓瑟,今日演奏得卻也是不錯。”
“哦?”驟然觸及到漸轉(zhuǎn)濃郁的香氣,玉衡不經(jīng)意地微微挑了挑眉,“愿聞其詳。”
“若我不曾聽錯,玉衡姑娘所奏的應是《入陣曲》,此曲多為高亢激越之聲,然而方才姑娘曲中有數(shù)次曲調(diào)漸入高亢而突轉(zhuǎn)低沉之處,亦有反之之處,不知何解?”
蘇敬則施施然放下香箸,投來的目光與其說是征詢,倒不如說更像是觀察。
“蘇公子心中不是已經(jīng)有了答案么?”玉衡笑了笑,不答反問,又似是非常隨意地提道,“看來閣下對于香道也頗有了解,還真是——令人意外。”
“玉衡姑娘過獎。”蘇敬則對于玉衡句末微微加重了的詞句只做未聞,依舊是柔聲開口,“看來此前貿(mào)然以琴音相和,果真是我唐突了。”
玉衡仍是一副言笑晏晏的模樣,腳下卻是向后微微退了退:“知音相和從來是尋常之事,何來唐突之言?我只知蘇公子于音律之事頗為精通,而我這臨時學來的兩三技巧不值一提——除此以外,便一概不知了。”
“好,那便……‘一概不知’吧。”蘇敬則便也端然地和玉衡對視著,笑道。他面容清俊,舉止溫雅,的確是一個十分適宜帶笑的少年,“玉衡姑娘可是覺得這香料的氣味不甚合意?”
“哦?那么我可要貿(mào)然問一問,蘇公子可有什么提神的茶水了?”玉衡的語氣之中滿是半開玩笑的意味,目光之中卻隱隱地有著鋒銳的碎芒。
“玉衡姑娘多慮了,若是覺得不適,且回去休息片刻便好,哪有這么復雜呢?”
“……多謝。”玉衡不覺笑意微冷,臨行之時又補充了一句,“蘇公子倒真是位妙人,我很期待著日后的相逢。”
見玉衡已然走遠,蘇敬則這才若無其事地微笑著,抬手取下了香爐的鏤空頂蓋,另換上一只不透風的頂蓋,滅去了其中裊裊升騰的熏香煙氣。
……
“以曲調(diào)之高低緩急暗示巡夜人的遠近?還真是個異想天開的方法。”風茗蹙眉沉吟著,“果然當時蘇寺丞是知道些什么的。”
“蘇寺丞?”沈硯卿聽得風茗提及蘇敬則,微微一挑眉,“確實不盡如他表現(xiàn)出來的模樣。”
“當時是他將兇犯以琴弦代弓弦的告知于我,如今再聯(lián)想到他琴音相和之時與玉衡全然相反的曲調(diào)走勢,豈不是……”風茗說著搖了搖頭,沉思道,“可他為什么不愿自己揭出?以他廷尉寺官員的身份,分明更加方便。”
沈硯卿明了地笑了笑:“廷尉寺明面上雖是總司律法,但也總得掂量一番繡衣使與御史臺的態(tài)度,他既然看出了廉貞的意圖,便更不會有所動作。”
風茗一面聽著,一面沉思:“我當初只覺得此事皆是雪嶺作祟,且繡衣使明面上也不好干預風城之事……難怪。這算是在向繡衣使示好?”
“若是我面臨這種境地,必定還會尋個機會向廉貞使明示一番。誰都不能確定裴紹會不會耿耿于當初九品選官之時的事情,不是么?”沈硯卿把玩著手中的折扇,微笑著反問了一句。
“……先生還真是有膽量。”風茗露出了幾分驚訝的神色,微笑道,“若是換了我,定要掂量掂量會不會被對方直接封口呢。”
“‘封口’可不像說起來那么簡單,何況廉貞也多半另有私心。”沈硯卿道,“廉貞使名義上掌洛都詭秘之案與各方勢力的聯(lián)絡,但裴紹當然不會容許臥榻之側(cè)有肘腋生變之危——堂堂十三使之一,其實不過是裴紹立在明面上的傳音者。”
“這位裴統(tǒng)領還真是所圖甚遠。”風茗略帶幾分譏誚地輕笑一聲,“不過看起來,這一位廉貞使,確實并不是任他擺布的無能之人。兩日后造訪……她想告訴我們什么呢?”
夜空之上,中天之月,正待西沉。
然而讓所有人都不曾想到的是,兩日后一個驚天的消息傳遍了洛都,瞬間便蓋過了懷秀園主人疑點重重的死訊。
三月十九,西羌使團離開洛都北上歸國,大寧為表誠意,特遣繡衣十三使之一的天機使前往護送。然而六日后,使團于北疆邊境的戈壁遇上了群匪,而負責護送的天機使卻已是不知所蹤。
這次原本歌舞升平的邦國朝覲,也因此在接近落幕之時蒙上了幾分陰暗的色彩。<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