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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崧的上聯出自“國之將亡必有妖孽”,范二的下聯則截自“老而不死是為賊”。袁崧本想用《中庸》斷章取義指出范二是個“妖孽”,卻反被后者引用了《論語》罵為“老賊”。
兩人一來一往,都是引經據典,罵人不帶半個臟字,就算謝安范寧陶潛等文學名士在側,也只會暗呼“快哉”!
僅僅只是兩句對子,袁崧已大略看出了范二的才思敏捷,他心中雖有被小輩在小道上壓倒的些許不郁,更多的則是為范二懷才卻寂寂無名而不平。
“倒也有些狂妄的本錢了,可聽說過‘小時了了(伶俐),大未必佳’之典?”
“孔文舉年十歲,隨父到洛。時李元禮有盛名,為司隸校尉。詣門者,皆俊才清稱及中表親戚乃通。文舉至門,謂吏曰:‘我是李府君親。’既通,前坐。元禮問曰:‘君與仆有何親?’對曰:‘昔先君仲尼與君先人伯陽有師資之尊,是仆與君奕世為通好也。’元禮及賓客莫不奇之。太中大夫陳韙后至,人以其語語之,韙曰:“小時了了,大未必佳。”文舉曰:‘想君小時必當了了。’”
聽范二朗聲背出這時還沒出現的《世說新語》上的掌故,袁崧對范二的才學算是徹底折服了,又做出最后的掙扎道,“‘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又當何解?”
說到底,袁崧還是覺得范二的鋒芒畢露有些過分了,這也是范氏一門幾乎全被罷黜的根源。
范二也不知袁崧是好意還是譏諷,便用自己的話說道,“便是老子說的,‘道可道,非常道’,亦是‘佛曰,不可說’,亦是夫子說的‘君子慎言’......”
“用《莊子》的原句,又當怎么說?”袁崧點點頭,又有些期待地繼續追問道。
“《莊子·知北游》有云,‘辯不如默,道不可聞;道不可見,見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
“君之才學,不下乃父,志亦不下乃父,妙極!”袁崧首次對范二用了“君”字,夸贊之語亦來自內心,說完這話后又喊了一句,“來人,將我的佩劍取來。”
范二兩世為人,與袁崧的對答中對子的答案源于范逸,對策則功在范逸之,能得到袁崧的高看,也算是僥幸。
范二聽了袁崧的夸贊,又不知他取劍來是什么意思,心又忐忑起來。
兩人互相對望,默默無語,直到袁崧接了佩劍,范二才開口問道,“府君這是?”
袁崧不語,拿著佩劍緩緩走向范二,而后手持劍鞘把劍舉到后者身前,鄭重其事地說道,“剛才領教了你的才學,又得知了你的志向,我很看好你。此劍名為江流,雖不是什么名劍,但我已佩戴三十年;今贈于你,希望你能滌蕩江湖,實現自己的抱負。”
晉庭南遷江左,名士風流才是這個時代的主流,他們佩戴的耍帥道具不是鵝毛扇加牛尾巴組成的麈尾,便是能夠遠傳到島國的折扇,還堅持佩劍的有幾?
袁崧的佩劍,實在是太珍貴了。
范二聽著袁崧的勉勵,仿佛看到了夢里那個白胡子爺爺對自己循循善誘,“少年,我看你骨骼清奇、本性純潔,我這里有本神功秘籍,你拿去修煉吧!今后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重任就交給你了!”
問題是,袁崧和那些推銷武林秘籍的白胡子老爺爺不一樣啊!人家這是無償的贈送啊有木有!
范二沒來得及想天下到底有沒有免費的午餐這個高深的問題,眼淚卻情不自禁地流了下來,雙手也緩緩舉起,珍而重之地接過長劍。
一種被領導看重,馬上就要升職加薪,拳打白富美、腳踢高富帥,從此走上人生巔峰的即視感蔓燃在范二的心頭,他也由此許下了自己的承諾,“定不負府君厚望!”
只要袁崧看重自己,就算他不舉薦也可招為幕僚,自己用兩世的經驗和智慧在吳郡這一畝三分地發家致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只是,該怎么開始呢?
范二緩緩拔出手中的佩劍,劍身如一泓秋水,在陽光下緩緩流淌。
江流,果然名不虛傳。
袁崧用欣賞的目光看著專注的范二,又用敘述的語氣漫不經心地說道,“昨晚出事之后,通玄寺的住持和孫道君都夤夜造訪了本府,那些尸體和傷者也都被帶回去了,除了你......”
“鏘!”
范二心下大振,劍亦自然而然地入鞘。
天師道的道君孫泰也在吳郡嗎?但愿吳郡不是天師道禍亂的始發地!
“他評價你,很不錯。”袁崧又淡淡地說道。
很不錯?
范二當時就不淡定了。
孫泰怎么可能注意到我啊?難道袁崧也是天師道的人?
他贈送佩劍江流,是因為孫泰的一句評語嗎?